第6章 以身入局
管家端着托盘进门,里面放着碗冒热气的馄饨,另有几色精致小菜。
安岁洗完手坐到桌前,闻到一股蟹黄香味,老太太有夜宵的习惯,刚才留他在那边吃,三婶和郭宇都在,且虎视眈眈,他借口不饿,匆匆回来了。
“奶奶吃了吗?”他夹了个馄饨,咬开,果真是蟹黄荠菜馅儿。
“吃过了。”管家说。
吃饭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多少影响食欲,安岁斜睨着管家:“还有事儿?”
管家搓着手,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了?”安岁把小菜里面的杏仁挑出来。
管家替他丢到垃圾桶,问:“今天给先生打电话了吗?”
“没有。”
“那明早起来打个?”
“不打。”
“……”
馄饨还有点烫,安岁放下勺子,起身去了衣帽间,拿了顶帽子过来。
这款帽子是圆顶瓜皮式,绣着云卷纹,帽沿围一圈白狐毛,安岁戴着,像头上窝了一朵小白云,玮丽夺目。
他把它放在管家头顶,绕着人打转,摸着下巴说:“也不错嘛,再有个长胡子就好了。”
管家望向镜子,与里面滑稽扮相的人打了个照面。
又是给他戴瓜皮帽、又是说没有胡子,他听出了,这是暗戳戳点他呢,意思是,他像从前的穷酸教书匠,迂腐、古板,不通人情。
安岁又坐回桌边,端着碗喝汤。
装馄饨的是青花瓷海碗,把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等他放下碗,见管家还在这儿,不高兴了,故意拿勺子刮着碗边。
一声声的,似狗儿带着哀怨的哼唧。
“你想打你打。”他抱着胳膊说。
管家好声道:“先生在外头,肯定挂念你,若是换我打,他要着急的。”他们这些人没事是不打搅梁山越的,真去上奏,那一定是安岁闯祸了。
“噗嗤——”
安岁突然笑出声,整个人歪斜在椅子上,一条胳膊搭着扶手,脸颊靠着手背,目光朝管家扫去,赖唧唧问:“我给四叔打电话,怎么说?是告诉他我看上北彻了,还是老爷子打算撮合我和北彻呀?”
管家明显一僵。
安岁脸上笑意渐浓:“陶叔,您当就只您长眼睛会看?”
老爷子今天是不是犯糊涂,他最清楚了。梁家这位老人雷厉风行一辈子,控制欲极强,哪怕躺在病房,也不忘运筹帷幄。
那天,梁家小辈们到医院探望,安岁跟在最后面,却只有他被允许进了病房,惹得其他人很是不快。
安岁站在病床边,听他用磨砂般粗砺的嗓子说:我知道你是谁的儿子,梁家养了你十年,仁至义尽,不要当白眼狼,误了你四叔。
纵使他再聪慧,也被吓到了,从病房出来时,脚步虚浮,眼神发直。
他是胆寒。可梁家众人以为那是狂喜之下的平静。因为就在当晚,老爷子公开遗嘱,安岁拿到了相当可观的遗产份额。
安岁花了一周,方才明白,他是老爷子用来破残局的招术。
梁氏有过风雨飘摇的时候,幸得桑家相助,才转危为安。老爷子自己吃了内斗的亏,断然不会让他的儿子们再争个你死我活,但人心到底是偏的,梁山越天分极好,注定让他得到更多的关注与疼爱。因而近些年,梁家是表面和谐,暗流涌动。梁山越和桑榆光有婚约是不够的,得立个稻草人,挡住那把烧过来的火。
安岁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非亲非故,随时可以扫地出门。
那梁山越呢?他是怎么想的?安岁有时候真想问问他,话到嘴边了,说不出口。
梁山越即便满腹算计,可他自己,也并不是绣花枕头。
那是一个阴雨的日子。他饿得睡不着,从宿舍溜出来,想去饭堂看看有没有剩饭可以吃。院长办公室在一楼,他蹑手蹑脚地经过,通过半掌宽的门缝,瞥到沙发坐着一人,风度翩翩,看着就是有钱人。
他听到院长称呼那个人——梁先生。
也姓梁吗?
就是这个姓,让安岁骤然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办公室开着窗户,风将门缝吹得更大些,那个人也注意到了走廊上的他。安岁一阵惊慌,怕他告诉院长,但那个人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院长也没有回头。他趁机跑掉了。
之后的半个月,宿舍经常掀起雀跃的笑声,他们都在讨论,谁有福气被梁家领养。安岁缩在床角看书,默默听着,他十四岁了,是这些孩子里年纪最大的,点兵点将,怎么点也点不到他。
是啊……
谁会要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养不熟的!
陶衍当然也是这么想。
他陪着梁山越来了福利院两次,不凑巧,每回都下雨。院长办公楼后面有一棵杏树,狂风把鸟巢扇落在地,鸟妈妈不在,幼崽胡乱甩着翅膀,细细的跗跖在泥地上挣扎。它站不住,更飞不起来。
忽然,一个男孩冒雨跑到树下,把幼崽捡起,捧在手心检查。他额前的头发太长,挡住了眉眼。可凭着那秀气的小下巴,陶衍断定,那应该是个漂亮孩子。
梁山越问院长:他多大了?
十四了。院长讪笑。对于此次领养,院方显然有自己的计划,他们推崇一个五岁的男孩,长得伶俐可爱,字还没认全,已经会写三行诗了,有神童的趋势。
就他吧。梁山越对院长说。随后,让陶衍去办理领养手续。
梁山越撑着伞走到男孩跟前,帮他检查雏鸟的情况。
是一只健康的幼崽。
你想养它吗?梁山越问。
鸟妈妈回来,看到孩子不在,会着急的。男孩低着头答。
那我帮你把它和窝放到树上,好吗?梁山越又问。
陶衍看到那孩子点了点头,头擡起,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蜿蜒着贴在脸颊,一双眼睛空洞、深沉。
实在不像一个少年人该有的眼神。
梁山越似乎也这么觉得,那天之后,尽他所能,满足安岁想要的一切,终于,那双眼睛有了神采。
偶尔,陶衍也纳罕,梁四少真想过“养孩子”的瘾,何不找个年纪更小的?
直到有次,他帮着梁山越到书房找文档,翻到一份落尘的数据,依照上面的时间推断,早在他们第一次去福利院之前,梁山越就知道了安岁的存在。
梁四少根本就是拿着画像找人,恰巧找到了福利院。
难怪,明明是领养,却不改姓,说是寄养。
这场寄养关系,或许从一开始,便是以身入局的献祭,说不好被架上供桌的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南广场的音乐喷泉开着,光影或浓或暗地晃进屋子,陶衍头上的帽子的白狐毛,一会被染成橙红,一会又变成深蓝……
堪比他复杂的心情。
安岁含笑把那顶帽子摘下,乖巧道:“好了,我明早会给四叔打电话的。”
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盒迪拜巧克力,递给管家:“里面有开心果丝,专门给你留的。”
陶衍喜欢吃开心果,但他向来不显露喜好,也不知道安岁怎么留意到的,更觉得这孩子有颗七窍玲珑心。
心一热,话不免就多了:“安少,北彻娘舅那边,是极有根底的。”
“是吗?”安岁不以为意。
管家见他仿佛不知情,有意提点:“可以说是满床笏了。”
“这样啊……”
安岁低头玩着手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去酒吧找个鸭子,难道还要把人家祖宗十八代查一遍?”
“呃。”
管家摸摸鼻子,“这怎么能一样呢?”
拿北彻和鸭子比?
“当然一样,就像玩儿一夜情,你情我愿的事,爽完提裤子走人,他未必不是这么想的,要说我关心的嘛,我只想知道他那根枪有多长……”
眼看越说越离谱,管家借口有事,拿着托盘和巧克力走了,安岁追在后面喊,“别跑啊,陶叔,我还没说完呢!”
陶衍都走出去很远了,还能听到从屋里飘出来的嘲笑声。
想到安岁那些荤素不忌的话,他一跺脚,老脸半红:“唉……”
盼四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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