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烧画
阮昀舟不知道自己接受酒精的上限在哪里,他只知道自己可以在一顿饭的时间里喝掉满满两杯五十三度的白酒——哦,季风说那个是飞天茅台,具体是不是他也忘记了——而能保持清醒。
至于再喝一整杯会怎么样,他没尝试过。没有试,就无法给出准确答案。
酒精会让人的神经中枢变得兴奋。凌晨一点多,阮昀舟回到公寓,感觉自己走路有点飘了,但是思维异常清醒,他想自己甚至可以画点什么——对,他应该画点什么。
他之前对季风的所有想象,都是基于对相关生活碎片的观察和揣测,哪里又能有真正靠近这个人所得到的结果来得贴切呢。
季风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没有为情所困过……好像也永远不会为情所困。没有为爱过的人掉过眼泪。季风会爱上一个什么样的人,真的会爱上一个人吗?
季风会对爱的人说什么呢。在夏天到来时,会笑着说“夏天快乐”吗?
阮昀舟浑身一震。对面的画布上,一支炭笔留下了属于它的痕迹。柠檬片插在酒杯边沿,杯中只剩下了最后一点酒水,就像他离开前,季风拿起这酒杯,眼睛里所看到的一样。
嘈杂纷乱的乐声里,季风的视线在余下的酒水与冰块中散乱,通过玻璃酒杯,漫漫地投射向他。
“你要走了吗?”酒杯那边说,“阮老师,今晚玩得开心吗?”
“开心。”他说。“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开心。”
“那等你有空了,再出来找我玩。”
季风放下酒杯,没有遮挡,阮昀舟又能看清那张脸了。“我只要不忙别的,一定过来。”
“好。”
阮昀舟盯着摇乱灯光下季风的面容,差点忘记点头。
他对这个人所有的想象都会被其本身的言行推倒重来。越是靠近,越发显出他的想象是一种空想。是倒塌崩毁的空中景观。是一种可笑的无稽之谈。
调酒师的衣服上有被浸透的烟味。他闻不到洗衣粉的香气了,在酒吧这种混乱的场景里本也不该奢求更多。但如果只有在这里才能见到季风,再去几次也没什么不可以。
凌晨两点半,阮昀舟跪在地上,将炭笔画的鸡尾酒杯从画架上揭下来,不知道该拿这张画怎么办。
这画太粗糙,可他很喜欢。
粗糙的画他一般会烧掉……烧掉这张画吗?他和季风第一次在酒吧见面的纪念品,烧掉?
阮昀舟抱着那张画,倒在地板上,那些喝掉的酒正在他血液中沸腾。
闭上眼,就能看见穿着调酒师制服的季风。在吧台里忙碌、跑动、手臂摇晃,一杯又一杯漂亮的酒水被他调制出来,倒进透明的酒杯里,柠檬片、海盐和火焰。季风的夏天从闷热昏昧的酒吧之夜开始,是酸的、咸的、火热的。夜晚被酒精浸泡过,却不会醉,眼睛亮亮的,灯光再暗,也看得见。
怀着某些湿漉漉的奇异梦境,阮昀舟在地板上睡去又醒来,窗外天光大亮,能听见白颊噪鹛的叫声了。
他挣扎着从地板上爬起,怀里掉出一张画。正面是一只熟悉的鸡尾酒杯,脏脏的,隐约能看一些杂乱痕迹。
他便翻到背面看了看,线条密密麻麻,全是炭笔写的两个字:
季风。
阮昀舟双手一颤,当场将画丢到一边。
然后突然惊醒过来似的,找出自己平时用来烧画的打火机和铜盆,咔哒两下按动火机,将那张画一把火烧了。
他不敢回忆,不敢承认,一点也不敢。
周一没课,阮昀舟对着电脑将自己一直在写作的文稿调出来,一字一句地修改校对。这是他之前的博士毕业论文,导师跟他说最近在联系出版,要他补充修订,认真准备,看看是不是有机会参加出版社策划的一个学术专着系列。
他就一直在改,只是怎么修都不很满意。还好出版社那边流程很长,暂时也不着急。
不知不觉改到中午,他拿上饭卡去食堂吃饭,想起还有东西落在教研室没拿,吃完饭立刻改道去慎思楼。
那东西是个饭盒。后来季风真给他带了自家母亲手工制作的透油大包子,专门拿一个透明乐扣饭盒装着,骑车给他送到学校。阮昀舟被一个电话喊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穿外卖制服的小哥,骑着电车停在北门门口,头盔摘了才发现是季风。
“我偶尔跑跑众包!”季风将头盔夹在臂弯之间,笑嘻嘻的,“饭盒一直放我保温箱里呢,给客人送餐,正好顺路,就喊你来拿了。”
阮昀舟问:“什么是众包?不是外卖吗?”
“是啊,外卖分众包和专送两种……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总之我跑众包的,比较自由。行了赶紧尝尝吧!热乎着呢,特别香。”
说完戴上头盔,冲着他食指中指并拢在额前点了一下,防风面具咔得翻下来,电车把手一拧就跑了。
留下阮昀舟托着饭盒站在门口,越发炎热的天气里,传达室的保安大叔探头出来看了阮昀舟一眼,说:“阮老师?家人给送饭呢?”
“嗯……”阮昀舟回过神,摇了摇头,“不是,一个朋友。”
“专门给你送吃的啊?这朋友能处。”
“……嗯。”
阮昀舟打开饭盒盒盖,拿指尖轻轻戳了戳包子皮。白净,喧呼,一边透着红油,看着就好吃。
他其实对吃的没什么特别大的兴趣,但季风说好吃,那一定很好吃。
包子吃完之后,饭盒被他放在了电脑桌下面的储物柜里。
阮昀舟坐在椅子上弯下腰,将抽屉拉开,里面果然躺着那个饭盒。大约是因为到了午休时间,教研室陆陆续续开始往里进人了。
他还没坐起身,听到几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逐渐靠近:
“给他发请柬干嘛呀?人家阮老师连你什么时候订婚的都不知道吧?……”
“还真是……订婚照片我发朋友圈,院里就他没给我点赞评论。喏,你看吧,连学生都知道给我点赞。”
“咱跟阮老师哪能比啊,海归博士,一进来就评上讲师了。你没听说?他可是铆足了劲儿要做咱们潞城最年轻的副教授呢。”
“这么拼啊?……你说他这么拼干嘛,他那对正高爹妈不都给他安排好了?到时间了就升呗。”
“这咱就不知道也不敢问了。你看他平时那个劲儿劲儿的样子,谁敢问?走路都不带看人的。”
“这么一说还真是……平时喊他出来吃饭,人是来了,一点好脸不愿意给。也从来没说回请什么的,别说合群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可能——家里就这么教育的?哈哈哈……”
阮昀舟忽然站了起来。椅子拉开,低着头就往外走。
教研室一瞬间鸦雀无声。
“那个,阮老师……”
一只手伸出来,想拽住他。
阮昀舟只顾着抱紧饭盒迈开步子,没去看任何人。
完全按照肌肉记忆走出去一大截,擡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快走回教师公寓了。还好,饭盒还在怀里,没落下。
他重新回到了书房的电脑前,枯坐半天,一个字都改不动。
阮昀舟知道自己在社交方面有点问题,一直都知道。他只是没有时间和心力去让自己更加适应这个社会,他要忙的太多了,改专着、写论文、上课、帮学生看论文、批作业和试卷……适应社会的优先级在他这里排得很低。
他想,他的心力要拿去做更有意义的事。他必须要做出一些学术成绩,他自己可以满意,父母也会满意。
但他不知道,不合群,某一天某一刻会突然就这样刺痛他。
不合群也活得很好啊……人类活着一定要合群吗?
阮昀舟在电脑前发了一会呆,抱着饭盒就冲出了家门。
“漩涡Vortex”还没到营业时间。阮昀舟轻轻推开酒吧的窄门,往里走了两步,确实没有客人,但乐队已经在排练了。
郦江波看到他,明显有些惊讶,马上停下扫弦的手,示意排练暂停,招呼道:“阮老师?你找哪位啊?”
“我,我找季风。他在吗?”
“他在台球厅上班呢。”郦江波从兜里摸出手机,“我给你发个定位,你要有急事就去那里找他。”
台球厅的位置离这里不远,阮昀舟打了个车转眼就到,天际夕阳摇摇欲坠,在他身后拉长每一个路人的影子。
他终于惊觉自己度过了如此浑浑噩噩一事无成的一个下午。
他就该早点来找季风。早点来,早点看到,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这家台球厅在写字楼一楼的拐角里。阮昀舟抱着个透明饭盒往里走,眼里只有在角落座位上打瞌睡的季风,撞到人了都不知道。
“诶我草——”
“季风!”
声音太大,季风瞬间清醒,从椅子上弹起来,接住了扑过来的阮昀舟。
“怎么了这是?”他有些不明所以,一眼看到后面一个人满脸不爽,下意识将阮昀舟护在身后,嘴角堆了笑说道:“不好意思啊,这我朋友,过来找我的。你没事吧?”
“你朋友没长眼知道么?!撞到我了!道歉不会啊!”
“诶呦,对不住对不住,没撞到哪儿吧?”季风顺手从旁边的前台拿起一包烟,走过去给那人敬了一根,拍了拍肩低声道:“他肯定不是故意的。别影响打球的心情,来一根,这事过去了,啊。”
那人接过烟,斜睨了阮昀舟一眼,点点头,拿起球杆,没再说什么。
安抚完客人,季风又回头来找阮昀舟,等看清他怀里抱着的东西,脸上露出一点不可思议。
“你专门过来找我,不会就为了给我送饭盒吧?”季风瞪大眼睛,“我以为你有什么急事呢!”
“……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阮昀舟低着头,“季风,看不到你,我难受。”
“啊?”
季风从他怀里抽出那个空饭盒,更加不明所以了。“你——你是不是想说想来找我玩?没问题啊!我带你。”
一边说,一边揽上阮昀舟的肩,笑意盈盈:“台球玩过没?我在这家场子当助教呢,你要不会,我教你怎么样?好好玩一场,什么烦心事就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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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了,有些阴湿的东西已经初见端倪了……
这个阮老师有点疯疯的谁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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