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救风尘
那天晚上,阮昀舟最后是一个人走的。
季风将他送到门口,插着兜站在那,看他打到车然后离去,以为这事就算了了。
——几天后,“漩涡Vortex”的门口被人放了一个包装盒,郦江波捡起来一看,收件人写的是季风的名字。
遂转交给季风,就放在酒吧的吧台上,等季风过来拆。
包装盒用一层又一层精美的包装纸裹着。一口气拆到底,里面是个首饰盒,打开之后是条项链。
整体是铅灰色的,吊坠是一枚鱼骨和一颗小小的星球。挺好看。
季风将那条项链拿在手里看了又看,郦江波在他边上研究那个首饰盒,外面有个礼袋,上面写着一串英文。
“Westwood?”他念了出来,“有点耳熟?”
“什么武德?”
“草……西太后!”
郦江波终于想起来了。“你小子艳福不浅啊,谁给你送的这是,小礼物都送西太后的?”
“啊?慈禧的牌子吗?”
“没文化就多上上网,什么慈禧,这是个外国牌子,全名太长就喊西太后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季风挨呲了也不生气,把项链放进盒子里,去翻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前女友天天就喜欢看这些……”
“那你给她买了没?”
“没。我那会穷得叮当响,买得起就见鬼了。”
季风随手拍了拍好友的肩算是安慰,从礼袋与首饰盒的缝隙间摸出一张白色硬卡纸。正面被人用很细的笔触画了一个鸡尾酒杯,杯中盛着冰块和叶子,杯沿是一片柠檬。
莫吉托。很适合夏天的一款酒。
“阮昀舟……”
季风啪地用手盖住那张卡纸,心里一乱。郦江波没听到他轻声念出来的那个名字,巴巴地凑过来要将卡纸抽出来看,季风倒是没拦他,除了正面的酒杯,卡纸的背面还有三个字:收下吧。
“你好像知道这是谁送的。”郦江波拈着那张卡纸,“季风,你什么表情?”
“我什么表情?”
季风回过神来,按下心底的一丝怪异,将装着项链的首饰盒彻底收好。
他是不可能戴的——本来还挺喜欢,发现是阮昀舟送来的东西,一下就感觉不对劲了。
就冲上次阮昀舟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就不可能戴。
这个阮昀舟,恨不得花钱买他的时间买他的空间买他的一切,他要是戴了那成什么了,站街的?
“你不会跟哪个客人勾搭上了吧?”
郦江波嗅出八卦的味道,马上按住那个首饰盒,不让季风继续收拾。“我去,你要傍上富婆了!好兄弟,茍富贵勿相忘……”
“滚滚滚,什么富婆。那是——那是个女鬼好么?”
“女鬼好啊,说明爱缠人,你有福了!”
“你特么的……”
季风争不过他也懒得争,把首饰盒抢回来,礼袋一扔,那张卡纸本来也要扔的,想了想还是装进盒子里,一起揣进了兜里。
得找个时间还给阮老师。他心想。可不能要这个人的东西,总觉得这厮后面还要搞事。
他的预感一点不错,又过了几天,酒吧门口被放了一个新的包装盒。
这回是郦江波亲手拆开并鉴定的,得出结论:梵克雅宝的四叶草耳钉。
“好兄弟,茍富贵勿相忘……”
郦江波已为这位神秘客人的豪阔出手神魂倾倒,恨不得自己去代替季风回应客人的热情;季风则皱着眉,神情有些凝重,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接通前还不忘威胁郦江波敢把这事到处乱说他就跟嫂子告状,说有人天天惦记富婆;郦江波说你告吧告吧,说不定告完了她一心软能漏我两包烟钱。
嫂子能心软?……漏你两巴掌还差不多!
“漏什么?”
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阮昀舟有些凉阴阴的声音。
“没,我跟江波说话呢。”季风捂着听筒走到一边,低声道:“阮老师,耳钉是你送的吧。之前的项链是不是也是你送的?真不用这么破费。我没什么的,之前的事都过去了。”
“你觉得我在跟你道歉?”
“啊?不是吗?”
“我只是觉得它们很适合你,所以买来送给你。收下吧。”
“诶呦,阮老师……就算它们再适合我,我也不适合收你的东西。”
“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嘛!”
季风没注意到阮昀舟忽然沉下来的语调,原地转了半个圈,绞尽脑汁地解释:“我也没帮到你什么,就拿你这么贵重的礼物,真的不合适。”
“季风,你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
“……”
他就怕阮昀舟会说这种话。千防万防,还是说了。
“没,没,不至于。阮老师你是搞学术的,有时候说话我不太懂,所以我态度可能差了一点。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说到底,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非要这样,我们两个都不舒服,何必呢。现在不也挺好吗?你想出来玩,就来找我,以后要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肯定也会帮你的。”
“……我就不能再靠近你一点吗?”
“这,要多近才算近啊?”季风的头脑有些懵了,“都一起玩了还不近?等一下,阮老师你绕远了。我就是想跟你说,礼物你拿回去,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你不喜欢,那就扔掉吧。”
“我扔它干嘛呀!万八千的东西……你不能拿回去吗?留着自己戴呗。”
“本来就是给你买的,你喜欢最好。不喜欢,那就扔掉,也没什么可惜的。”
电话挂断了。
季风瞪着挂断的手机屏幕,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特么对面那位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啊!
他回到郦江波面前,看着首饰盒里那对黑色四叶草耳钉,有一瞬间火气上涌,真想把那玩意儿砸了。当然还是没有砸,这么贵的东西,他舍不得。
“送你了。”他没好气道。
“你来真的?”郦江波一愣,“那个,我刚刚听了一耳朵……这不是阮老师送你的东西吗?”
“什么软老师硬老师的。”季风将首饰盒阖上,推到郦江波手边。“你的了。”
“那我可马上挂二奢了——”
“……不行,不能卖二手。”季风又将首饰盒按住了,“你拿去给嫂子戴。但是不许卖,听到没?不、许、卖。”
“知道了知道了。就说是你最近小发横财孝敬她的。什么时候上我家吃饭啊?”
“再说吧,最近有点烦……”
……
阮昀舟消停了很长时间。季风以为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直到最近几天“漩涡Vortex”的客人少了很多,他才想起已经到了放暑假的时候,学生们都回家了。
估计阮老师是在忙着给学生们批卷子留作业?这么安静。
安静得他都有点不习惯了。
调酒的间隙,季风有短暂的走神。夏天,每天都会比昨天更热的夏天,早早地就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阮昀舟对他调的酒杯杯捧场,好像尤其喜欢莫吉托。
可能是喜欢薄荷,那种凉凉的东西。
阮昀舟再次出现时,带着一个邀约。他要请季风吃饭,地点在一家西餐厅。
季风对西餐的印象就是价格又贵分量又少,虽然没吃过,但已经有了个坏印象。他听阮昀舟说过,后者是在意大利念的硕士,搞不好就是那时候养成的饮食习惯。
洋人能知道怎么做饭么……
桌上有酒。好像是红酒。季风喝不惯乾红,兑点雪碧倒是爱喝。红酒的醇香苦涩在他唇齿间蔓延,刀与叉在骨瓷碟上摩擦,发出一些干涩声响。
人的影子也在他眼前重叠。
“你一定要坚持,跟我保持距离吗?”
他听见桌子对面的人在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答得模模糊糊的。每一次调动唇舌,都要耗费巨大的气力。
“可我不想离开你。我们明明就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为什么你要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阮老师,我那句话又不是在骂你……我是说,我们之间有差距,知道吗?差距太大了……”
“要是我说,离开你,我会死呢。”
“啊?”
“我试过了。没遇到你之前,我只是窒息,可你来了,你让我能呼吸了。现在你又要走,我喘不上气。那还不如不要遇到你。我真的试过,看不到你会怎么样?那感觉简直要把我逼疯。我真的试过了……我不能没有你……”
“阮——阮昀舟,你说什么呢?”
他站了起来,手伸出去,想要越过桌面去摸一下对面那人的额头。他看着像是生病了,才会说出这些奇怪的话。
他的手被接住了。凉凉的。紧跟着,身体好像也跌进一个五颜六色的陷阱里,从指尖,到腿弯,所有东西都紧绷又松软,他陷在某种黏稠潮湿的清醒梦中,想要挣脱,却没找到束缚,身体似乎是自由的,也理应是自由的,摸索半天,只能抓到一截水中漂浮的枯枝。
季风惊醒过来,酒店套间一整面的穿衣镜前,在锁骨边找到一枚吻痕。
除了宿醉之后跟被人打过一顿一样酸痛沉重的身体,其他地方没有太多不对。
——但这枚吻痕,就是最大的不对。
潞城的夏天可以热死人。
比起北方的干爽,南方的夏夜非常苛刻,从不降温。
下雨?那就蒸桑拿。雨水不负责降温。
“漩涡Vortex”的后巷,季风将手一擡,示意张伟明跟另一个小弟停手。自己则点起一支烟,橘黄的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容,酒吧街所有的灯红酒绿都被隔在了巷外,在这昏暗潮湿的小巷一角,只有隐约的音乐声从墙壁中渗透出来,跟随雨水一起,融进潞城夏夜高温的空气里。
他点着了,却没有吸。淡蓝的烟气在彼此的沉默间弥漫。
“姓阮的,昨晚的事,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给你个教训,这事就了了。”
季风半蹲下来,看着被打得浑身是血的阮昀舟,眯起眼,用手背拍了拍他青肿的侧脸,慢慢吐出一口白色烟气。
“别不服气。你不说我不说,天不知地不知,就都过去了。体面点。但你记住,要是再找我茬,我这帮兄弟,下手可没轻重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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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这个阮老师要挨打吧(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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