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脏就脏
在季风的拳头落下来之前,阮昀舟一直没能真正明白,自己到底试图在季风身上索取些什么。
他只是有种模糊的感觉,季风本身是一种美的存在,那么想要得到季风的这一欲望本身,也不该被批判。
另一个迫切且明确的原因是,他正在经历的一切,生活与工作中所有的不如意,都像一个黑暗黏稠的漩涡,吞噬他的感官。
那季风呢。是什么。
是植物光合作用需要的光,是哺乳动物呼吸的氧气,是鱼不能离开的水。
他尝试过的。在不跟季风接触时,努力压制,将自己变作某种无知无觉的无机质物体,封闭感官,沉入黑暗,也许这样就不会痛苦。
可只要一想到季风会慷慨地给予光、水和氧气,他的四肢骨架就会忽然控制不住地攀生出血肉,疯狂向外挣扎,感官苏生蔓延,主动追逐那些养分。
他一直以为养分会任由他索取。可惜不是。养分也是会被外界的风雨污染的。
被风雨摧折、污染过的养分,还会那么美好吗?
而且季风是人,所以长着腿,随时会离开。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不会任他摆布。
还会很直接地告诉他: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不是一个世界的吗?
救下这只画眉鸟,关进自己的笼子里,这样算不算一个世界?
阮昀舟没有办法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不知道要怎么解决。
开蒙时,他父母就教育他,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得靠自己去争取。现代社会里,应试教育的框架下,人们往往以分数来划分群体,只要他拿到一个好的分数,有一个好的表现,就会得到最好的东西。
他试过了,是真的。只要成绩好,父母就不会骂他;只要成绩好,哪怕有别的同学背地里欺负,老师们也会护着他。
可他再是努力,也偶然会有拿不到第一名的时候,每到这时,父母的指责、老师的压力,都会让他无所适从。他只能安慰自己,下次更努力一点就好了。
幸好这个社会就是一场又一场考试组成的,他有很多次机会,只要够努力,想要的东西都能靠自己争取到。
他喜欢的雕塑,最后都会变成他的藏品。他喜欢的蝴蝶,最后都能找到标本。
父母的注视,只要他足够努力,总能得到垂怜;学术成果,只要他足够努力,总能做出成绩。
可当季风对他说出那句话,几乎不需要用多少时间来判断,他就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绝不会重来一次的考试。
错过这一回,他就再也——再也,不可能,有留住这个人的机会。
给予光、水和氧气的权力掌握在季风手里,想给就给,想收回就收回,不由他说了算。
他如果想要,只能去求,期盼对方可以垂怜。
等对方连被恳求的机会都不给他时,这场考试就会彻底输掉。
他不能输。
连想要什么都还没看清,他不能输。
一直以来自己在追逐索取着的,究竟是造物的奇迹,还是命运给他表演的魔法?
白色的床单上,他第一次距离画眉鸟那么近。跟想象中一样,季风确实有一具他见过的、最漂亮的躯壳。他近乎迷恋般以指尖寸寸抚过,皮肤温热柔软,凑近了,可以闻到非常浅淡的、被洗衣粉洇过的衣物的香气。
他喜欢这个味道。
季风的嘴唇也是软的。松弛的身体有些重,静静睡着,像标本台上枯萎了的永不褪色的蔷薇。
手掌之下,小腹正跟随呼吸微微起伏。阮昀舟单膝跪在旁边,看到自己的手指在那片平坦的小腹上张开,细长森然,像荆棘,又像藤蔓。
他一下缩回了手。他有些惊恐。此时此刻,安静睡在那里的季风一下成了被荆棘藤蔓缠绕其中、永远飞不出去的绝望囚鸟。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好像跟他的设想不太一样。
“季风……”
他将睡着的人拖抱进怀中,痛苦又虔诚地在颈边留下一吻。
“好奇怪,为什么……”
从锁骨边缘,向下一路轻轻吻着,蜻蜓点水,一沾即退。酒气很淡,被血液蒸发,钻进他的鼻尖。
“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我想带你走,想保护你……我错了吗?你到底是什么,我到底在想什么……”
沉睡的季风什么都做不到。
不能让他呼吸,不能让他停止无序的思考,不能给他答案。
阮昀舟抱着季风跌进松软的被子里,长久凝望那张侧脸,没有回答,只有无尽的痛苦,在心底沉沦纠缠。
明明十指相扣,近到彼此呼吸交缠,却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远。
他应该是想要保护这个人的。想保护好这珍贵的氧气、光与水,不会在外界的风雨中磋磨变质,可以给他永恒的养分。
可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好像错位了一样,到底是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等他被季风带人按倒在酒吧街的后巷,淋漓的鲜血、身体的疼痛、闪烁的霓虹光影,反而让他醒悟,自己究竟想在季风身上追逐些什么。
“我看你是瞎了眼了,想找乐子,找到你老子头上来了?”
季风用力拽住他的头发,逼迫他擡起眼。被血模糊的视线中,他终于看清,比起白色床单上任他摆弄的无知躯壳,面前这个露出锋利爪牙的季风,才更接近他想要的答案。
腥锈气味在阮昀舟唇齿间肆意弥漫。
他咽下嘴里带血的涎液,很突兀地,竟然笑了出来。
“……你疯了?”
季风明显有些惊讶,还有些惊吓,拽他头发的手都收回来了。“笑什么?”
阮昀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但他心里有答案。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高兴。
真的,他太愚蠢了。怎么才看清?
在他担心害怕所有的氧气、光与水都会被外界的风雨污染变质时,他的傲慢与无知就已经暴露无疑。将自己放在拯救者的位置上,这本身就是本世纪以来最可笑的笑话,没有之一。
他是在为画眉鸟无处可觅食而忧惧吗?
难道不是根本就想将画眉鸟永远地、跟自己关在一起吗?
彻底关住这只鸟,要它哪也去不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
承认吧,所有的拯救叙事不过是他高高在上的无谓谎言。就凭他现在的能力,他固然可以故作俯视姿态,假装清高,说他想要救风尘于泥泞,所能给出去的,比季风自己能争取到的还要好。
可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再是否认,也只会一天比一天更加明确清晰。
——什么救风尘,不就是脏吗?
“我想要你……”
阮昀舟呵呵地笑出了声。明明被打到蜷缩在墙角,头发也被流出的血水黏成一绺绺挡在额前,却挡不住发丝之下阴沉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季风,像在看精心布置的展柜之中某种珍贵无比的孤品。
“脏就脏,无所谓……我想要你,季风,我只想要你……”
“你特么——”
季风一把抓住阮昀舟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姓阮的,找死是不是?”
阮昀舟还是笑:“那你让我死好了。”
“次奥……”
季风第一次感觉自己沙包大的拳头也会无力。“你特么有病吧?有病就去看医生行不行?别跟个鬼一样的缠着我!”
“可我就想缠着你……”
“你讲点理!就这还大学老师呢,不知道掰了什么意思?咱俩今天掰了!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还跟吗?”
“跟啊。”
阮昀舟努力擡起手,森白的手指沾满血渍与尘灰,肮脏血腥,几乎不能看。可他轻轻扣住季风攥住他衣领的手腕,温热的血管皮肤在掌下跳动,不觉已是心脏鼓噪,怦然有声。
“来救我吧。”他轻声,“要么就在这里,你杀了我,要么你就来救我。”
“……”
季风有一瞬间瞳孔放大,背后汗毛直立,感觉真的被一只鬼盯上了。他想抽回手腕,阮昀舟却紧紧攥着,不愿放手。
“次奥,你真的有病……”
他使了力气,阮昀舟被带了个趔趄,跪在那里,血水从发丝间坠下两滴。
模糊的视线里,季风已经渐渐走远。
巷外所有的喧嚣世界正在填满他的耳膜。
可心脏跳动的声音,比所有的噪音加起来还要吵嚷。仿佛是在告诉他:你好,阮昀舟。你的那个问题,终于有解了。
开心吧。满足吧。
《草莓小偷》是田园牧歌式的、未经人类道德审判的自然之美。在威廉·莫里斯看来,自由鲜活的画眉鸟无论做什么,都值得被记录欣赏,因为那正是人类钢筋水泥的都市中早已失落了的、只能再向清新自然的田园中觅得的。
他原以为自己是园丁,因为想要保护这份独特的美,便决定将那只偷草莓的画眉鸟捉来关进笼子里,遮风蔽雨,让它无忧无虑地在身边觅食。
——原来自己才是脏心烂肺的那只鸟。
趋近美好是生命本能,事已至此,他必须不择手段,哪怕去当最下作的小偷,也要将那颗无辜的、鲜活的草莓连根挖起,一口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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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是最巧言令色的东西。
本章做为完全阮昀舟视角的故事讲述,警惕加害人自我辩解的悲惨叙事……
以及写这章时一直在循环铁皮软糖的《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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