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染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传来一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我哥今晚鲨疯了！！」
苏晚棠盘腿窝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印有顾夜恒照片的抱枕，平板电脑架在茶几上，屏幕上蓝光闪烁，弹幕密密麻麻刷得飞快。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宽松T恤，头发胡乱扎成一个丸子，脸上敷着半干的面膜，此刻因为表情太激动，面膜在嘴角裂了一道缝。
「时染染你终于回来了！」苏晚棠头也不回地朝门口挥了挥手。
「快来快来！顾夜恒今晚的品牌活动直播！他穿黑色西装！黑色！你懂吗！就是那种——」
「不懂。」
「你什么都不懂！」苏晚棠往旁边挪了挪，给时染腾出沙发一角。
「你来看一眼，就一眼，我保证你会被帅到。」
时染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边的挂钩上。她没有往沙发走，径直进了厨房。
开放式厨房和客厅之间只隔着一个吧台。她打开冰箱拿出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客厅里的直播声毫无遮挡地传过来。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顾夜恒和乔薇——」
主持人的声音被现场的尖叫声淹没。镜头切到舞台中央，顾夜恒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头发往后梳露出锋利的眉眼，镁光灯打在他脸上几乎没有任何死角。他身边站着乔薇，一袭雾蓝色长裙，甜美脸蛋上缀着两个酒窝，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一对。
弹幕疯了。
「夜恒哥哥和薇薇好配！！」
「荧幕CP天花板！！」
「给我原地结婚！！！」
「两位最近合作的新剧正在热播，粉丝们都特别关心——你们私下关系怎么样？」主持人笑着cue流程。
「夜恒哥人很好，拍戏的时候很照顾我。」乔薇侧头看了顾夜恒一眼，笑得甜而克制，酒窝深得恰到好处。
「那夜恒呢？对薇薇有什么想说的？」
「乔薇是很好的搭档。」镜头推到顾夜恒脸上。他拿起话筒，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低沉而礼貌。
「就只是搭档吗？」主持人挤眉弄眼。
顾夜恒没有接梗。他对着镜头微微点头，然后把话筒放下了。
弹幕更疯了。CP粉从「好配」刷到「他害羞了」，从「默认了」刷到「在一起」。屏幕里的两个人被后期加上了粉色滤镜和爱心特效。
「你看到没有！！他说『很好的搭档』的时候那个表情！！明明就是有情况！！」苏晚棠抱着抱枕在沙发上打滚。
时染站在厨房吧台后面，手里握着矿泉水瓶。她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那一眼短得像是只是恰好扫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屏幕上，乔薇被主持人拉着和顾夜恒一起做游戏，要求两人用同一根吸管喝同一杯饮料。台下尖叫声炸成一片。顾夜恒站在原地没动，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弧度，但眼神没有温度。乔薇倒是大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笑着说「夜恒哥不渴」。
苏晚棠尖叫到面膜彻底裂开，一把扯下来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时染染！你不来看真的太可惜了！我给你回放！」
「不用。」
时染从厨房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杯。她没有往沙发的方向走，而是靠在吧台边上，把水倒进纸杯里，动作不紧不慢。
「你今天加班到这么晚？吃饭了没？」苏晚棠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回头看了她一眼。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又是面。你能不能对自己的胃好一点。」苏晚棠嘟囔了一句，注意力很快又被直播拉回去。
「对了时染染，你知道顾夜恒吗？」
「全国人民都知道。」时染端着纸杯，语气平淡。
「那不一样！」苏晚棠转过身来，盘着腿开始科普。
「我追他不是因为颜值——好吧颜值占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我从他地下乐队时期就开始追了。那时候他还没出道，在小酒吧唱歌，台下就十几个人。我那时候就觉得这男生一定会火。果然，你看现在，顶流！演技好唱歌好，关键是从来不炒作绯闻——除了和乔薇的荧幕CP，但那也是工作需要……」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大串，说到最后自己停下来，奇怪地看着时染。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对顶流都没兴趣？」
「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病历？论文？你的人生除了当医生还有别的吗？」
「没有。」
苏晚棠被她噎得无话可说，翻了个白眼，抱着抱枕转回去继续看直播。
时染站在吧台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杯壁已经被她捏得微微变了形，纸面上留下几道细密的折痕。
她松了松手指，把纸杯放在吧台上。
直播进入尾声。主持人宣布活动结束，顾夜恒和乔薇并肩走下舞台。镜头追着他们的背影，弹幕还在刷「好配」。苏晚棠意犹未尽地关掉平板，伸了个懒腰。
「哎，今天直播太短了，才四十分钟。不过下周有他的新综艺，我已经定好闹钟了。」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水，路过吧台时顺手拿起那个变形的纸杯看了一眼，「嗯？这杯子怎么这样了？」
「不知道。」时染接过杯子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
苏晚棠没在意，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时染。时染正从包里拿出平板，翻开明天的预约列表，一页一页地划。
「时染染。」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特别兴奋？」
「你每天都特别兴奋。」
「不是，今天是加倍兴奋！」苏晚棠双手捧着杯子，眼睛亮晶晶的。
「因为今天顾夜恒的状态特别好。你不觉得吗？他今晚心情好像不错的样子，虽然全程没怎么笑，但就是感觉——感觉他心情好。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时染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瞬。
「你连他心情好不好都能看出来？」
「当然啊！我可是从地下乐队时期就追他的老粉！」苏晚棠理直气壮。
「他什么时候是真的高兴，什么时候是营业假笑，我看一眼就知道。他今晚绝对是真心状态好，不是演的。」
时染没有说话。她把平板翻到下一页，继续划。
「对了，你们诊所最近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病人？比如帅哥什么的？」苏晚棠喝完水洗了杯子，打了个哈欠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病人隐私，不便透露。」时染头也不擡。
「小气。」苏晚棠吐了吐舌头，关上房门。
客厅安静下来。
时染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平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预约列表已经划到了底，她却没有点进去。她只是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一动不动。
茶几上还摊着苏晚棠刚才吃了一半的薯片和擦过面膜的纸巾。平板电脑旁边放着一盒没喝完的酸奶。沙发上，那个印着顾夜恒照片的抱枕歪歪斜斜地靠在角落里，照片上的他穿着黑西装，眉眼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线。
和今晚在诊室里摘口罩时一模一样。
时染把平板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向洗手间。路过那个抱枕时，她脚步没停，目光却在抱枕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短得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察觉。然后她走进洗手间，把门关上。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洗了手，对着镜子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镜子里的人戴着黑框眼镜，表情冷淡，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关了灯，回到自己房间。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诊所预约系统的自动提醒消息。屏幕上的通知栏里弹出一条预览，预约人姓名只有一个字。
顾。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隔壁房间传来苏晚棠哼歌的声音。哼的是顾夜恒新专辑里的主打歌，调子跑了大半，但歌词记得很清楚——「你手腕上的圆圈，圈住我的心跳」。
时染闭上眼睛。
左手腕上的黑色皮筋安静地贴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一下。
窗外江城的夜色沉静如水。
客厅里，那个抱枕上的男人还在灯光下沉默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