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诊日的下午,仁心心理诊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陈小雨正在前台整理预约表,电梯门打开,一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而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她擡起头,看到一个穿深灰色西装套装的女人站在前台前面。利落短发,妆容精致,年龄大概四十出头,气质冷峻得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
「我找时染医生。」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女人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台面上,动作干脆利落。
「何雅文。星耀娱乐副总裁,顾夜恒的经纪人。」
「您、您稍等。」陈小雨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低头看名片,又擡头看何雅文,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时医生,外面有个女的找你,说是顾夜恒的经纪人,叫何雅文——她看起来好吓人。」她小跑到诊室门口,敲了三下门,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
时染正在整理下午复诊的病历。听到这个名字,她的手指在病历夹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页。
「请她进来。」
何雅文走进诊室的时候,时染没有站起来。两个女人隔着一张原木色茶几对视,一个坐得端正笔直,一个站得气定神闲。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洋甘菊精油味,和她们之间紧绷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何总,请坐。」
何雅文在沙发上坐下。她环顾了一圈诊室——米色布艺沙发、原木茶几、百叶窗、墙上的执业许可证——目光最后落在时染脸上。
「时医生比我想像的年轻。」
「何总找我,应该不是来聊年龄的。」
何雅文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算笑容,更像是一种审视后的判定。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档放在茶几上,没有翻开。
「时医生是聪明人,我不绕弯子。顾夜恒最近在您这里接受心理咨询,这件事公司之前不知情。我今天来,是想确认几件事。」
「请说。」
「第一,他的诊断结果是什么?」
「来访者的诊疗信息属于隐私,不便向第三方透露。」
何雅文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她的手指在文档上轻轻敲了两下,语调不紧不慢。
「第二件事——时医生应该知道,顾夜恒是公众人物。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最近他在您诊所楼下被拍到,热搜上了两轮。虽然我们公关压下来了,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何总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的是,」何雅文上身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
「医患之间有明确的伦理边界。时医生是专业人士,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这条边界被人拿来做文章,毁掉的不只是顾夜恒的商业价值,还有你的执业资格。」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何总,我的工作是心理咨询。每一个走进这间诊室的人,对我来说只有一个身份——来访者。他的职业、他的名气、他的商业价值,不在我的诊疗范围内。」时染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坐在椅子里,十指交叠搁在膝盖上,语气和平时问诊一样平稳。
「说得好听。」何雅文靠在沙发背上,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我见过太多一开始说得很好听的故事,最后都变成了一地鸡毛。」
「那要看说话的人是谁。」
何雅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有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某种更深的、被触动的什么东西。但她很快恢复了那副冷漠的面孔,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那份文档。
「时医生,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威胁,是提醒。我来,是因为我不想看到我的艺人出事。至于这个提醒你听不听——」她顿了顿,「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时医生,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说。」
「你和我年轻时见过的一个人很像。」
「谁?」时染站起来。
何雅文没有回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沿着走廊渐行渐远,节奏和来时一样均匀。
时染站在诊室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眉心微蹙。
「她走了?她刚才好大的气场,我都不敢呼吸了——」然后是小跑的脚步声,大概是被沈渡拦住了。走廊外传来陈小雨压低的惊呼声。
几分钟后,沈渡出现在诊室门口。
他没穿白大褂,深蓝色开衫外面搭了一件浅灰色外套,手里端着两杯热美式。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时染桌上,靠在门框上,推了推金丝边眼镜。
「刚才那个人——星耀的何雅文?」
「嗯。」
「来者不善。」沈渡抿了一口咖啡,「她找你聊了什么?」
「提醒我注意医患边界。」时染重新坐下,翻开病历。
「就这么简单?」
「她还说,我和她年轻时见过的一个人很像。」
「时染,那个叫顾夜恒的来访者——就是三年前那个人吧。」,沈渡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追问那人是谁,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这不是疑问句。
「美式,没放糖。」时染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她只是拿起沈渡带来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你今天心情不太好,」沈渡的声音放轻了。
「放糖你也喝不出来。」
他把自己多带的那件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叠好放在她桌角。
「晚上降温。走的时候披上。」
「沈渡。」
「嗯?」
「你说过不会多问的。」
「我没问。我只是把你的病历放回桌上了——你刚才整理的时候,把顾夜恒那页夹在我的病人文件里了。」沈渡笑了,那种温和的不给人任何压力的笑。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往门口走。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时染低头看向桌面。顾夜恒的病历正安静地躺在最上面,是她刚才翻找时不小心带出来的。她把病历塞回抽屉里,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何雅文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你和我年轻时见过的一个人很像。」
像谁?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气场凌厉的女人会忽然放缓了语气,像是在某个瞬间穿过了二十年的时光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时染重新戴上眼镜。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何雅文」三个字。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她作为星耀副总裁出席各类活动的新闻稿,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金牌经纪人,捧红三代顶流,娱乐圈幕后铁娘子。再往前,一片空白。
她关掉网页,清空搜索记录。
窗外是江城的下午,阳光斜斜地打在对面的写字楼上。时染看着那行已经被删掉的搜索栏,沉默了很久。
电脑屏幕的右下角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是苏晚棠发来的微信语音。她点开。
「时染染!!今天何雅文是不是去你们诊所了!!有营销号拍到她进仁心大厦的照片!!她是不是去找你麻烦了!!你还好吗!!」
时染打字:你怎么知道她来诊所。
「有人拍到照片发超话了!!粉丝都在猜她是不是去警告你的!!你等着我去查一下谁拍的照片——」
时染放下手机,没有等苏晚棠查完。
她走到百叶窗前,拨开叶片往下看。仁心大厦楼下果然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和上次顾夜恒来时坐的那辆是同一款。
不是巧合。
何雅文今天来,不是提醒,是探路。
而她临走时那句话——「你和我年轻时见过的一个人很像」——不是随口说的感慨,是一把没有完全拔出来的刀。何雅文还会再来。
时染松开叶片,百叶窗的铝片轻轻撞在一起,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她走回桌前,把沈渡留下的外套挂到衣架上,拿起顾夜恒的病历,翻到最新一页。在「治疗进展」栏下面,她加了一行备注——
「来访者外部环境存在不稳定因素,需在下次治疗中评估对治疗框架的潜在影响。」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病历,锁进抽屉。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