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三点,顾夜恒准时出现在仁心心理诊所。
陈小雨这次没再手忙脚乱。她提前换好了新的洋甘菊香薰,把候诊区的杂志摆得整整齐齐,还给顾夜恒倒了一杯温水——用的是新买的玻璃杯,不是一次性纸杯。但当她双手递上杯子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偷瞄了三眼。
顾夜恒接过水杯,口罩没摘,只点了下头。
小周今天没跟上来。陈小雨听苏晚棠说,小周在楼下蹲守时被粉丝认出来了,正忙着给人签「顾夜恒助理」的名。陈小雨觉得这大概是全世界最离谱的兼职。
「顾先生,时医生已经在诊室等您了。」
顾夜恒推门进去。
时染坐在老位置上,白大褂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桌前摊着他的病历和一本翻开的专业书。她擡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下淡淡的青色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请坐。上周布置的情绪记录表完成了吗。」
顾夜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去。表格填得密密麻麻,比上一次更详细。时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尖在「凌晨三点,惊醒后无法入睡」那一栏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放下表格。
「今天开始进入第一阶段治疗——系统脱敏训练。」她从病历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治疗方案说明,推到茶几中间。
「脱敏的内核原理是反复暴露于创伤记忆,同时配合放松技术,逐步降低记忆带来的情绪冲击。简单说,你要把分手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每一个细节。越快、越完整越好。」
顾夜恒靠进沙发里,右手习惯性地摸向上衣口袋。那个装录音笔的口袋。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然后放下来。
「从哪开始。」
「从你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点开始。」
「天台。」
「时间。」
「傍晚。天快黑了。」他的声音还稳,但语速比平时慢。
「她放学过来。医学院的课排得很满,她翘了一节实验课来找我。我当时不知道她是翘课来的。后来才知道。」
「你当时在做什么。」
「等她。在天台上等她。以前约会都是我等她,她每次都跑着来,背着一个很重的书包,跑起来书包带子一颠一颠的。」
时染在病历上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均匀而稳定。
「她到了之后呢。」
「她问我是不是有心事。说我在电话里听起来不太对。」顾夜恒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蜷起来。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何姐——我经纪人——那天下午给了我最后通牒。如果我不分手,时染的实习推荐信就会被撤销。她当时正在申请医院实习,那是她最想去的医院。如果推荐信上出现污点,整个职业生涯都会受影响。」
时染的笔尖顿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治疗记录中听到何雅文的名字出现在这段叙事里。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记录。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们分手吧』。」
「原话。尽可能还原。」
「『我从没爱过你』。」顾夜恒的声音开始变哑,像被砂纸一层一层磨过的木头。
「『跟你在一起就是玩玩。你别再找我了。』」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上衣口袋上,五指收紧,布料被攥出几道深褶。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当时什么反应。」
「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眼睛红了,但没哭。她从来不哭的——以前摔伤缝了五针都不哭。那天也没哭。」
时染停止了记录。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离纸只有一厘米,没有落下去。
半秒。她继续写。
「『我从没爱过你』——这句话是经纪人教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她教的。她说要说狠话,越狠越好。不狠断不了。」顾夜恒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笑,像在复述一把刀的刀型。
「我当时想,反正我已经是混蛋了,再浑一点也没区别。」
「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我想从楼上跳下去。」
诊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顾先生,接下来我会教你一个放松技术。腹式呼吸。在你刚才回忆的过程中,你的身体反应——手部肌肉紧张、声音沙哑、呼吸变浅——这些都是焦虑的躯体化表现。脱敏训练的目标不是让你忘记这些反应,而是让你在它们出现时,有能力把情绪拉回来。」时染放下笔。她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然平稳,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她坐直身体,双手放在小腹前。
「吸气,四秒,腹部鼓起。憋住,七秒。呼气,八秒,腹部收缩。跟着我做。」
顾夜恒跟着她的节奏吸气、憋气、呼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从第一次复诊到现在,他看她从来不是看来访者的家属看医生。他看她,像看一个走了三年终于走回来的答案。但此刻他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她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呼吸。
「好。接下来我们做第二轮复述。这次在你说到『我从没爱过你』这句话时,立刻停住,做一次腹式呼吸,然后继续。」
顾夜恒照做。第二轮复述比第一轮顺畅了一些。说到那句台词时,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然后继续往下说。结束时的声音虽然仍然沙哑,但手没有再攥口袋。
时染在病历上写下:「首次脱敏训练完成,两轮复述。来访者配合度较高,躯体化反应在放松技术介入后有所缓解。建议继续每日腹式呼吸练习,巩固放松反应。」
「今天的治疗到这里。」她合上病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和一张空白信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你本周的家庭作业。写一封给你前女友的分手信。」
顾夜恒看着那张空白信纸,没有伸手。
「写什么。」
「写下所有你想对她说但没有说出口的话。你想道歉,就写道歉。你想解释,就写解释。你想骂自己,也可以骂。」
「她会看到吗。」
「不会。这封信永远不会寄出去。」时染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写这封信的目的不是给她看,是给你自己看。脱敏的内核是把碎片化的记忆集成成连贯的叙事。你三年来的所有自责、愧疚、未说出口的话,需要一个出口。这封信就是出口。」
顾夜恒拿起信纸,折好放进卫衣口袋——和录音笔同一个口袋。
「时医生。」
「嗯。」
「你以前收过这样的信吗。」
时染没有回答。她拉开门,语气和每次治疗结束时一模一样。
「家庭作业下周复诊时交。如果写的过程中出现严重失眠或情绪波动,随时联系前台。下周见,顾先生。」
「时医生,这封信——我写了三年了。只是没敢落笔。」顾夜恒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走了。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时染关上门,在诊室里站了很久。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顾夜恒留下的那张情绪记录表——凌晨三点惊醒、胸闷、手抖。她翻到背面,发现他在表格背面多写了一行字。
「今天路过医学院,不自觉停了车。不知道她好不好。」
她把表格放回病历夹里。然后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袖口轻轻擦了一下镜片。窗外夕阳西沉,诊室里的光线一寸一寸暗下来。她坐回桌前,翻开顾夜恒的病历,在「治疗进展」一栏写道——
「第一阶段脱敏训练启动。来访者创伤记忆清晰,情感反应强烈但可控,放松技术掌握良好。家庭作业已布置。下周复诊时重点评估创伤叙事的完整性。」
写完之后她合上病历,关了灯,锁好门。走廊尽头电梯间里,小周刚从粉丝包围圈里脱身,羽绒服被扯歪了一只袖子,站在车前喘着粗气。顾夜恒靠在车门上,手里攥着那张空白的信纸,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折叠着纸角。
「恒哥,今天的治疗——」
「小周。」
「嗯?」
「你的字好看吗。」
「啊?还行吧,怎么了?」
「帮我个忙。」
小周一脸茫然地接过那张被折出印子的信纸,看到第一行字——「染染,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百一十二封信。前面的都撕了。这封也可能会撕。」
他没有再往下看,把信纸小心折好,放进口袋。他知道这不是他能看的东西。但顾夜恒问的是「你的字好看吗」,不是「你帮我看看这封信写得怎么样」。这大概是这个顶流这辈子最笨拙的求助——连一封道歉信都不敢亲手写,怕自己的字太丑,配不上她看。
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出地库。车窗外,仁心大厦十二楼的灯已经灭了。
顾夜恒在后座闭上眼睛,左手伸进卫衣口袋里摸到录音笔和那张信纸。录音笔是旧的东西,存着三年前的告白。信纸是空白的,等他写新的东西。旧的和新的,都在同一个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敢把信写完。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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