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车在凌晨四点半到了青石湾。
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来，林凡拖着行李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
天还黑着，但村口的老榕树下已经蹲了两个早起补网的闲人。
」哎？那不是大山家的小子？」
」啧，这个点跑回来……高考不是明天吗？」
」八成是读不下去跑回来了呗，那成绩，我老早就说了，浪费钱。」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耳朵。
林凡没停步，也没扭头。拖着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响。
他太累了。坐了五个小时的夜班车，一路上没合过眼。
林家老宅在村子最东边，紧挨着海。
走近了，才看清有多破，院墙外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的水泥台阶碎了一角。屋顶有两块瓦片歪着，天亮下雨肯定漏。
林凡推开虚掩的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林凡的母亲，李桂香，正趴在饭桌上打盹，手边是一碗已经凉透的稀饭。
听到门响，她猛地擡头。
」凡子？！」
林凡把行李放在门口。
」妈。」
李桂香冲过来，上下打量他，眼眶立刻红了。
」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
」不考了。」
」什么叫不考了？！你……」
」我爸呢？」
李桂香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高考的事。她抹了把脸，转身往里屋指了指。
」在床上躺着，你轻点进去，他刚睡着没多久。」
林凡推开里屋的门。
床上的男人瘦了一大圈。
林大山，四十五岁的渔民，此刻半个身子裹着被子，右腿打着石膏，从膝盖一直包到脚踝。床边的矮桌上堆着一沓缴费单，最上面那张的数字触目惊心，欠费：一万八千七百元。
旁边散着几袋拆开的药，还有一瓶跌打药酒。
林凡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把缴费单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一张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口上。
」……凡子？」
沙哑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林大山醒了，费力撑起上半身，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你咋回来了？今天不是……」
」爸，腿到底啥情况？妈电话里没说清楚。」
」没大事！」林大山连忙摆手，扯了扯被子把缴费单盖住，」就是骨头裂了条缝，养养就好。你赶紧回去，还来得及……」
」我不考了。」
林大山的笑容凝固了。
沉默了三秒。
」砰!」
他一掌拍在床板上。
」你说什么？！不考了？你脑子进海水了？！三年啊，我们省吃俭用供你三年！你现在跟我说不考了？！」
」爸……」
」你给我滚回去！现在就滚！」林大山想坐起来，牵动伤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额角青筋暴起。
李桂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大山你别激动！腿！你腿！」
林凡上前一步，把父亲按回枕头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爸，你先听我说。」
」我听你个屁！」林大山喘着粗气，眼眶通红，」我就算断了两条腿、就算在海里喂鱼，也不耽误你考试！你怎么能……」
」家里没钱了。」
林凡开口。
」医院的钱还欠着，你的腿还要复查，妈一个人撑不住。我回来挣钱。」
林大山嘴唇哆嗦了几下，想骂又骂不出来。
他转过头，面朝墙壁，干咳了两声。
那个背影佝偻得让林凡喉咙发紧。
」……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林凡退出房间，带上门。
站在过道里，他听见里屋传来一声极低极长的叹息。
夜还没亮透。
林凡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远处的海面黑压一片，涛声隐约。
书包里的旧罗盘安安静静，他摸出来握在手里，铜壳冰凉，指针在微弱的月光下纹丝不动。
这是父亲出海必带的东西，说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能认路，能避险」。
后来林大山不让林凡出海，就把罗盘塞给他带去学校，说」当个护身符」。
林凡攥着罗盘，指尖使劲摁了摁。
什么护身符，护不了爸的腿，也护不了这个家。
」突，突，突……」
远处传来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
凌晨五点，谁会骑车来村东头？
林凡站起来，目光穿过院墙的破洞往外看。
一辆摩托车停在院门口，车灯还亮着。
跨下来的男人身材矮胖，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皮包，正拍打裤腿上的灰。
林国栋。
林凡的二叔。
他擡起头，隔着院门看见林凡站在院子里，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往上一扯。
」哟，凡子回来了？不是今天高考吗？」
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关心，又像是看笑话。
他推开院门，皮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响，径直往屋里走。
」你爸在吧？我找他有点事。」
林凡看见，林国栋的皮包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张，上面有红色的手印。
像是借条。海风从院墙破洞里灌进来，吹得那张露出来的纸角微翻动。
林凡没拦他，也没跟进去。
他就站在院子里，听见屋内传来林国栋压低的嗓门，还有母亲慌乱的脚步声。
」嫂子，大哥醒着没？我这事儿急，拖不得了。」
李桂香的声音带着颤。
」国栋，大山刚睡下没多久，腿还……」
」我知道他腿不好，所以我才赶紧来。」林国栋的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嫂子你想啊，大哥这一躺，家里收入全断了。我之前借给他的那笔钱，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我那边也有人催。」
里屋的门被推开。
林大山拄着床沿撑起半个身子，脸色灰白。
」国栋，多少，你说个数。」
」哥，你看这话说的，咱亲兄弟还用说数？」林国栋从皮包里抽出那叠纸，在饭桌上一字排开，」本金三万二，加上这两年的利息，拢共……四万七。」
李桂香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对！当初明只借了两万五！哪来的三万二？」
」嫂子，你看这白纸黑字。」林国栋手指点在借条上那个红手印旁边的数字，」三万两千整，大哥自己按的手印。利息嘛，当时也说好了的，一分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