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栋已经走到饭桌边，手指点在那沓纸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大哥,你看这是你自己按的手印,能假得了吗?」
李桂香嘴唇发白,往前一步挡在桌前。
「国栋,当初说好的是一分利,你……」
「嫂子,你记错了吧?」
林国栋挑了挑眉,从皮包里摸出另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当时的借条副本,写得清清楚楚,月息一分五,还有大哥签的字。」
李桂香伸手去拿,林国栋却把纸往后一撤,笑得温吞。
「嫂子别急,我就是来提醒一声,不是上门讨债的恶霸。」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林凡推开门,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
林国栋擡眼看他,脸上立刻堆起笑。
「哟,凡子也在啊?听说你今天高考,怎么回来了?」
「不考了。」
林国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嘴上却啧了一声。
「不考了?那可惜了,不过也好,上大学那玩意儿也没啥用,读出来还不是得回来讨饭吃?倒不如早点跟你爸学捕鱼,子承父业嘛。」
「二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林凡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沓纸上。
「你来干什么?」
「我这不是怕你们家着急嘛。」
林国栋把皮包往腋下一夹,笑得更和气了。
「大哥出了事,我也心疼,但钱的事儿不能拖,我那边也有人催。」
「多少?」
林大山拄着床沿,半个身子探出房门,脸色灰白得吓人。
「四万七。」
林国栋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大哥,这个数字你心里有数,咱兄弟俩还能算不清楚?」
「当初明明是两万五!」
李桂香声音拔高,急得眼眶都红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说急用钱,借两万五,说好一年后还!」
「嫂子,你看。」
林国栋把借条往她面前一推,指尖点在那个数字上。
「白纸黑字,三万两千整,大哥自己摁的手印。」
「那利息呢?」
林凡突然开口。
「两万五变成三万二,利息怎么算的?」
林国栋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凡子,这种事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孩插什么嘴?」
「我不是小孩。」
林凡盯着他,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你说利息,我问你怎么算的,有问题吗?」
林国栋咂了咂嘴,重新笑起来。
「行啊,凡子长大了,会算帐了。」
他摊开手。
「利息月息一分五,两年下来,能差多少?」
「两万五的本金,月息一分五,两年就是七千五的利息,加起来也就三万两千五。」
林凡语气很淡。
「你现在说四万七,那中间多出来的一万五,是从哪来的?」
林国栋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那是医药费周转的加急费,大哥当时签字的时候也知道。」
「有凭证吗?」
「什么凭证?」
「加急费的凭证,或者说,你有证据证明,我爸当时同意过这笔钱吗?」
林国栋脸色沉下来,皮包往桌上一放。
「林凡,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做假帐?」
「我没说。」
林凡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借条,对着灯光细细看了看。
「但你说的数字和凭证对不上,我就是问问。」
「你问问?」
林国栋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抢借条。
「你算老几?这事儿轮得到你问?」
林凡手腕一偏,避开了他的手。
「这房子是我家的,债也是我家的,我不能问?」
林国栋气得脸都涨红了,手指着林凡鼻子。
「你……你一个退学的废物,还敢跟我犟嘴?」
「国栋!」
林大山猛地拍了一下门框,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
李桂香立刻扶住他,惊慌失措。
「大山你别激动,腿……」
林大山甩开她的手,拄着门框站直了,目光死死盯着林国栋。
「钱我会还,但你说的数字,我心里有数。」
「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国栋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是觉得我坑你?」
「我没说。」
林大山喘着粗气,声音沙哑。
「但你拿出来的帐,我记得不太一样。」
「那你去找证据!」
林国栋一拍桌子,茶杯直接震倒在地,碎了。
「去找证据!你要是能拿出当年的借条原件,我林国栋二话不说,少要一半!」
林大山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话。
林国栋看他这副样子,嘴角又挂起了笑。
「大哥,咱们兄弟俩,我也不想闹僵。」
他把皮包拎起来,往肩上一挎。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凑钱。三天后我再来,你要是还不上,那就先把这老宅抵押了。」
「抵押?」
李桂香声音都变了调。
「这房子是祖宅,你……」
「嫂子,我也不是不讲情面。」
林国栋摆摆手。
「但钱的事儿总得有个说法,你们家现在没收入,我这边也有压力。」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林凡一眼。
「凡子,二叔劝你一句,读书没读成,就别再装聪明了。」
他笑得意味深长。
「这老宅靠着海,位置好得很,迟早要开发。到时候你们拿着钱搬走,也不吃亏。」
林凡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攥紧了借条边缘。
「我说了,钱会还,但房子谁也别想动。」
林国栋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笑出了声。
「行,那我就等着你还钱。」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桂香跌坐在椅子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大山靠着门框,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凡把借条放回桌上,蹲在母亲身边,声音低而坚定。
「妈,我会把钱还上。」
李桂香擡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凡子,你拿什么还?家里连你爸的医药费都……」
「我去赚。」
林凡站起来,转身看向父亲。
「爸,家里还有胶鞋吗?」
林大山愣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去赶海。」
林凡走进里屋,从床底下翻出一双破旧的黑色胶鞋,鞋面有几道裂口,鞋底磨得光滑。
「凡子,赶海能赚几个钱?」
李桂香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
「你还不如……」
「妈。」
林凡打断她,把胶鞋拎在手里。
「我试试。」
他又从书包里摸出那个旧罗盘,握在手心,铜壳冰凉。
林大山盯着他手里的罗盘,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海风从院墙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门框咯吱作响。
林凡站在院子里,擡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挂在云后面,若隐若现。
他把胶鞋甩在肩上,转身往海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