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两庙村,村中心。
火光映照着周围人的脸,村民们或坐在地上,或站在田埂上。
目光皆是直勾勾盯着火架上的猪肉,偶尔咽下一口唾沫扯动着早已麻木的脸庞。
「秦哥,你今日那手刀法,当真威武,我都没有瞧清。结果你那手一按,刀一滑,这猪头便下来了。」
「亏我前头还给这猪东西讲礼,直娘贼,我呸!黄鼠狼给鸡拜年,哎,不对。」
他正骂的起劲,忽然觉得这话有些不妥,挠了挠后脑勺。
书生从后头飞来一脚,踹在瘸子屁股上:「你这呆子,你吐了唾沫,倒是吐了个爽快,大伙待会儿还吃不吃肉了?真是个没脑子的夯货!」
骂完瘸子,书生挨着秦舒坐下,压低了声儿,脸上堆起笑来。
「大人,我瞧您如今浑身气息圆满,俨然已是凡境巅峰的底子,或许仅需一篇炼身法便可入了品级,从此踏入那超凡脱俗之境。」
秦舒拿起根棍子拨着火堆,火星子溅起一蓬,淡淡道:「还早。」
书生撇了撇嘴,没把这句当回事儿。
他虽在修行上是个半吊子,可这一双招子却是练的毒辣。
大人今早出手那几下子,气息流转,身形起落,分明已经摸到凡境巅峰的门槛。
就是……
书生擡头看了眼四周,火光映着那些村民的脸庞。
明明方才这还吓得跟筛糠似的,此刻却是盯着火上的烤肉,嘴角亮晶晶地淌着涎水,喉结一上一下的滚。
或许他们也不敢相信,那方才还将他们作为口粮的猪狗,如今正放在架子上烤的油香四溢。
而这一切都源于大人。
他不由想到秦老大人身上去了。
老大人去了,大人倒像换了个人,杀伐果决。
这么一寻思,怎么有点像说书先生嘴里那些口口相传的献祭亲人,法力无边呢……
呸呸呸!
书生猛的擡手,照着自己的脸颊就是一巴掌,引起瘸子跟秦舒都吓了一跳,齐刷刷转头瞧他。
瘸子瞪着眼问:「你作甚?」
「嘿嘿,有蚊子。」书生咧了咧嘴。
「……」
秦舒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低头又去拨那火堆。
瞧瞧看,我就说练武有用吧,这蚊子都能破这细皮嫩肉的防了。
要我这身皮肉,任它叮上一宿,也只能留下口水。
「好了,差不多了,都快吃。」秦舒拍了拍手起身,给书生使了使眼色。
书生会意,连忙拽上瘸子,操刀割下猪肉分发给村民。
众人起初还缩着手不敢接,直到书生硬塞进一老叟怀中。
那老叟浑身一颤,忽地扑通跪倒,朝着秦舒便磕下头去,老泪纵横:
「谢……谢官爷!官爷大恩!呜呜呜……」
这一声哭开了头,周围的村民纷纷跪倒,哭声与谢声搅做一团,在火光里闷闷地滚。
书生偷瞧一眼秦舒,见他眉头微微一蹙,连忙一把扶起那老叟,扬声笑道。
「快别磕了,都起来吃肉!我家大人打小就是菩萨心肠,见不得这个。你们再磨蹭不吃这肉,这肉凉了不说,下回那山上孽畜下来,还指名道姓要吃你们哩。」
他说得半真半假,村民们一听,又哭又笑,忙不叠接过肉来,啃得满嘴油光。
「……」
秦舒没有说话,只将拳头悄悄攥紧,指节捏的发白。
如果今日他不来,这猪妖又要嚼碎几户人家才肯罢休?
他自问可没什么能力去管那天下人,评说天下事,也从未想过充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
当时杀那猪妖,也只是因为那猪欺辱了瘸子,损了他秦舒的面子罢了。
可此刻瞧见这些村民跪在火堆旁,捧着肉块涕泪横流的样子,他心里却暗暗改了口气。
只能说是杀得好!如果他不杀,还真是不顺自己的心意,倒叫自己堵得慌!
他叹了口气,再度拿起棍子拨着柴伙。
火星子「噼啪」炸开,映着四周蹲坐着啃肉的村民。
个个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支着,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
「卫所的事落在这等人身上,便是实打实的苦。」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书生听的。
书生正在分肉,耳朵却尖,回头接话道:「大人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咱们在卫所争来争去,斗来斗去,怕那妖魔入城来,可临到头,为自己保命,替百姓挡灾的,还得是这手里这口刀。」
「唔……秦哥,老大人走了,俺家也没什么人了,往后您去哪儿俺跟哪儿,俺瘸是瘸,可好歹能替您跑个腿!」
瘸子正埋头啃骨头,听了这话也含糊不清地嘟囔。
秦舒却只「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望着火堆里跳动的焰苗。
这世道,妖要吃人,官要刮人,到头来,只有刀才靠得住。
既然遇到了,来这一遭也就让这刀替自己,也替他多剁几颗脑袋便是。
知行合一才是本事,见到不顺心的自有东西跟其讲理。至于别的若干什么选择,他可不会干预。
人各有命罢了。
「官……官爷,喝口喝口水。」
正在他出神间,一个约莫十一二岁大小的黑妮子,身上套着件不符合体型的宽大破布勉强蔽体,正一脸怯生生的蹭到他跟前,捧着个破碗递向秦舒。
秦舒低头看去,那丫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只是脸上多了些锅灰。
他没来由心里一软,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接过破碗一饮而尽。
「好喝,妮子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有些胆小,颤抖着又从衣袍里掏出半个黑褐色的团子递给秦舒,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
秦舒骤然沉默下来,感受着手上那块表面有些粗糙的团子。
刚想招呼书生多给她两块猪肉,一道厉喝打断了他的动作。
「直娘贼!你们做了甚!」
秦舒转头看去,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村口两个校尉大踏步赶来,那领头的就是前不久的李渡,身后跟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喘的跟拉风箱似的。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李渡几步窜到面前,指着秦舒鼻子喝道:
「前不久刚杀了猪二,总旗大人想办法帮你平息下来那桩祸事,如今你又怎敢继续招惹猪山?!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我呸!我日你达耶的,我秦哥都没吭声,你在犬吠甚么?这妖杀了就杀了,那不成还留着它啃你家祖坟?!」瘸子丢掉嘴里啃到一半的大腿骨,咽下剩下的肉狠狠骂道。
李渡气的满脸涨红,不怒反笑,二话不说就朝着火堆踹去:
「我让你们吃!吃个鸟!」
秦舒眼皮也没擡,随手捡起一根燃着的木棍,轻轻掷向李渡。
「啊!」
李渡瞬间倒在地上,抱着大腿在地上滚作一团,那模样要多惨有多惨。
秦舒一愣,他没记错的话,这李渡好歹有几分把式在身。
自己那木棍最多就是打他了趔趄,按道理说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才对啊。
难道是,自己突然神功大成了?鬼才信!
他眯着眸子打量着李渡。
旁边书生一脸古怪的看着二人。
「哼,秦舒,你好胆,今日是鼠山的纳牲日,总旗大人特派王大人嘱咐人员前往送去牲心。」
「如今我腿不好行走,即时送去不便,耽搁大事你就等着被总旗大人惩处吧。」
李渡一脸痛苦,目光却是紧紧盯着秦舒,想要看出个几分来。
后面的老人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上前作揖道:「李大人,这些先不提,时辰确实不等人,先把人选定好吧,如若今日你不方便,老朽一人前往尚可,想来鼠山也不会太过计较。」
李渡脸色一变:「冯海!你这老胳膊老腿的可担不了此任,别忘了纳牲需得一名纳牲官一名随吏的规矩!」
「特殊时期特殊从权,这……」
「闭嘴!小心王大人怪罪下来!若是耽误了时辰,你几个脑袋够砍的?至于今日纳牲,那鼠山要求便是五名女子即可,你又怎能办到押送五人进妖山呢?」
冯海闻言,面色灰白,叹了一口气像是又老了几分,缩着袖子退了回去,再不做声。
「你……」李渡正要转过身来,眼角便瞅见一抹银光朝自己扑来,吓得魂飞魄散。
整个人猛的往后面一缩,竟生生蹦起半尺高。
他冷汗淋漓地看着眼前插入地面几分的利刀,刀面上还印着他瞬间煞白的面容。
不对劲,这是要我死啊!
背后凉意直窜天灵盖,李渡头也不回的朝着村外跑去,哪还有半分腿瘸的样子,两条腿倒是倒腾的飞快。
早就见识过这小子把式,这李渡又怎敢抵抗一二。
这次带着冯海前来,也是寻思着最多被打一顿,还可作为源头阴他一手。
毕竟这卫所之中谁不知道那冯海人缘不错,谁知这秦舒不按套路出牌,竟要杀他?!?
李渡的速度明显也有轻功在身,可他怎有如今习得踏月迷踪步的秦舒跑得快。
踏月迷踪步在卫所轻功里也排得上号。
一道身影掠过,顺带起拾起地上的长刀,直直追向李渡。
落地无声,周身无风,赫然便是习得的轻功踏月迷踪。
李渡一回头,看着少年提着长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吓得胆肝俱裂:「秦舒,你今日敢杀我,王大人一定不会放过你,房总旗也定会拿你是问!放我一马,我就当今日之事没发生过。」
「猪妖,猪妖的那桩事我也帮你瞒下!」
「我住处还有白银三百两一同赠予你!」
似是觉得不够,李渡又连忙开口,看着二人距离愈发接近,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还有,你……」
刀身过肉的声音响起,带起的是一颗大好头颅,李渡死都没想到,这秦舒胆子怎么这么大?
旁边可是有着这么多人看着呢,他怎么敢下手的?自己给的还不够多吗?
让他说完好吗?
「呼,呼,秦大人,莫敢!」
冯海弯着腰喘着粗气,勉强到达村口,始一擡头便见一股血泉喷涌而上,一颗重物怦然落地,李渡的身子还迈着步子往前跑去。
后方,那位已经挥刀血振,缓缓扭头:
「老头,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