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婼听到这些,不为所动。
她缓缓擡眸望向骆毅,语气疏淡:
「陛下莫非以为,如此一番话,便能叫臣妾感恩戴德,从此甘心做这大耀的皇后?」
骆毅的目光沉了沉:「凡你所愿,朕都会给你……」
「很简单。」
姚清婼截断了他的话音,「我要大岄江山永固,子民永不经历战乱之苦,这也是臣妾甘愿与大耀和亲的原因。除此之外……陛下若是想要充裕后宫,臣妾绝不阻拦!」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
骆毅的脸色微变,压着不易察觉的痛意:「朕只当昨夜你的话是气话……清婼,朕今后会好好待你的。」
他伸出手,想要去拉她的手。
姚清婼退后半步,衣袖飘然从他掌侧滑过:「陛下能否告知臣妾,您把秀儿带去何处了?」
骆毅的手在空中一滞,半晌才缓缓收回:「你放心,朕已安排她去司膳司做一名女官……」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极其轻柔,「舟车劳顿了这些日子,你在宫内转一转就回去歇息……朕还有政务要处理,忙完再去看你。」
姚清婼有些恍惚。
昨夜那个疯癫的恶魔,和眼前这个温声细语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可她很快清醒过来。
她是战败国的公主。
他若愿意温柔,是恩赐;若不愿,也是常态。
无论如何,她只能忍耐。
可她还是气不过,思忖了片刻,决定不吐不快:
「陛下如此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你?」
骆毅温和的眼神微微一沉,姚清婼刚才那股火气顿时就熄了。
她低下眼,声音也软了下来:「……罢了,横竖都是陛下说了算。臣妾告退。」
她微微欠身,转身便走。
骆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还好,她还会生气。
她还能反驳他,还能对他甩脸色。
……
御花园的花径上,姚清婼漫无目的地逛着,两侧花木葱茏,鸟鸣声声。
忽然,一只小喜鹊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在她头顶盘旋了两圈,轻盈地落在她面前的枝头上。
姚清婼眼睛一亮。
她故作自然地伸出手,口中发出一串极轻极细的鸟鸣声。
那喜鹊歪了歪脑袋,扑棱一下跳到她的手心里。
它在她的手心里蹦了两下,叽叽喳喳叫了许久。
姚清婼安静地听着,这是她与凌霜之间独有的沟通方式。
旁人听来只是鸟鸣,于她而言,却是密语,用鸟鸣传递消息,长短高低各有含义。
凌霜还活着,而且已经潜入了齐州。
喜鹊啄了啄她的掌心,振翅飞走,转眼消失在花木深处。
她环顾四周,花丛掩映,那几个监视她的侍卫隔着一段距离,正百无聊赖地站着,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怎么出去,是最大的难题。
她不怕骆毅找到她,她怕的是,出不去。
……
大耀的膳食极其清淡,寡淡得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与大岄浓油赤酱、五味调和的口味截然不同,姚清婼勉强用了几口,便搁下玉箸,起身回了内殿。
殿门缓缓合拢,景喜等一众宫人被关在门外。
巧儿立在门内,隔着门扉传话出去:「陛下有言,娘娘一路车马劳顿,需静心休养,不得搅扰。」
门外安静下来,脚步声渐渐散去。
姚清婼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快步走到屏风后,迅速脱下那身枣红色的宫装,换上了巧儿的衣裳。
巧儿紧张得手心冒汗,压低声音道:「公主,真的要去吗?万一被发现了……」
「无妨……」
姚清婼系好衣带,将头发利落地挽了个寻常宫女的发髻,又从枕下摸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小布包背在身后,「你留在殿内,若有人问起,便说本公主正在歇息,谁都不见。」
巧儿咬了咬唇,重重点头。
后窗推开,姚清婼动作轻巧地翻身而出,双脚落地,她迅速环顾四周,窗后是一片窄巷,空无一人。
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看来大耀皇宫的这些人,还不熟悉她的套路。
毕竟她可是经常偷溜出大岄皇宫的公主,侍卫巡逻的时辰、宫人当值的路线、哪处墙头有缺口、哪条巷子能藏人,她早就摸透了。
大岄困不住她,大耀,也一样。
她沿着墙根疾步而行,到了无人处,从小布包里掏出一根绳索,绳索的末端拴着几根金钗,那是她午膳前趁人不备,从凤冠上悄悄拔下来的。
她握紧绳索,用力甩出,金钗精准地勾住了墙头,牢牢卡进砖缝。
她攀上墙头,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便翻身跃下。
紫宸宫,已在她身后。
她一刻不停,朝着皇宫最西面奔去。
那里有一片茂密的树丛,树丛后是宫墙,她上午闲逛时便注意到了,侍卫巡逻到附近,就会折返。
她一路避开巡值的侍卫和路过的宫人,走走停停,贴着墙根、穿过花丛、绕过假山,终于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擡手甩出绳索,双臂用力,几下便攀了上去,翻身跃下。
落地的那一瞬,她迅速从布包里扯出一件早就备好的便服套在身上,拍了拍衣角的灰,才回头望向身后那道高高的宫墙,笑了笑。
凌霜说这几日会在皇宫附近的东街等她,扮作卖玫瑰糕的小贩。
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扫过……
可是没有。
她没有看到凌霜。
倒是有一个卖玫瑰糕的姑娘,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那姑娘一身灰色的粗布短打,生得娇小,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姚清婼不认得她,也不敢贸然上前搭话,只能加快脚步,想把人甩开。
可那姑娘仍紧跟着,步子越来越急,越追越近。
姚清婼拐进一条窄巷,猛地一个转身,直面迎向那姑娘,冷声问道:「你……是不是那个黑罗刹派来的?」
姑娘脚步一顿,摇了摇头,没有出声,只是往前凑了半步。
姚清婼正要后退,却看见那姑娘的口型,两个字……
「凌霜」!
姚清婼瞳孔微动,压低声音问道:「她呢?」
姑娘又凑近了些:「凌姑姑说,让奴婢跟着公主回宫,以后联系起来,会更方便。」
姚清婼了然一笑,凌霜办事果然稳妥。
她松了口气,顺手从那姑娘面前竹筐里拿起一块玫瑰糕,咬了一口,甜甜的,嗯,是大岄的味道。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她生得娇小玲珑,面容温婉可人,亮晶晶的眼中透着机敏。
「本公主怎么从未见过你?」
她嚼着玫瑰糕,声音含混,却自带一种天家威仪,「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垂首躬身,低声回禀:「奴婢本是凌姑姑暗中调教出的女卫,只在公主需要时才会现身。奴婢并无名字,公主叫奴婢什么,便是什么。」
姚清婼满意地点点头,心中思量起来。
她很想念故土。
想念大岄的山水。
她微微一笑,想到了一个特别合适的名字:「既如此,你就叫……月灵吧。」
那姑娘当即躬身一礼,眼中满是欢喜:「奴婢月灵,谢公主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