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妈妈的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这药被人动过手脚。」
卫小娘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手指微微发抖。
「房妈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是说,这药——」
「老奴不敢妄断。」房妈妈收起药碗,面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郎中的话,老太太已经知道了。姑娘放心,老太太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这药,小娘先别喝了。老太太会另外让人送新的来。」
卫小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她不是傻子。
这院子里,能往她药里动手脚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
可她不敢想——不敢想那个人竟然真的敢。
房妈妈走后,卫小娘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张没写完的药方,半天没有动。
明兰从里屋走出来,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卫小娘的手臂。
「娘。」
卫小娘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女儿,勉强笑了笑:「没事,明兰。别怕。」
「我不怕。」明兰说,「娘也别怕。祖母会护着我们的。」
卫小娘看着女儿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孩子,最近像是变了个人。
从前明兰虽然也乖巧,但那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乖巧。可现在——
现在的明兰,像是心里有了底,脚下有了根。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但她知道,女儿在保护她。
一个六岁的孩子,在保护她。
卫小娘眼眶一热,将明兰搂进怀里,声音低低的:「好,娘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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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老太太身边的丫鬟送来了一包新药。
药材用黄纸包着,扎得严严实实,封口处还盖了寿安堂的印章。
丫鬟当着卫小娘的面拆开,一株一株地清点,又当着她的面煎好,盛进碗里。
「老太太说了,」丫鬟传话,「以后姑娘的药,都由寿安堂送。旁的什么人送来的东西,一概不收。谁送来的,记下名字,回老太太。」
卫小娘接过药碗,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目光已经稳了下来。
「替我谢谢老太太。」
丫鬟走后,明兰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忽然开口:「娘,林姨娘那边要是再送东西来,咱们怎么办?」
卫小娘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收。」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决,「老太太说了,一概不收。」
明兰点点头,没再多说。
但她心里清楚——不收只是第一步。
林噙霜的手段不会只停留在安胎药上。
前世,那个稳婆才是致命的一刀。
她必须在那之前,把所有人的底细都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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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整个盛家沉入了寂静。
明兰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帐顶发呆。
丹橘在外间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明兰悄悄从枕下摸出一张纸来——那是她白天趁人不注意,让小蝶帮忙写的。小蝶不识字,只当她是练字玩,写了些歪歪扭扭的鬼画符。
但明兰自己看得懂。
她在纸上写了三个词:
补品。稳婆。催产。
这是前世母亲殒命的三个关键节点。
补品,她已经通过老太太的介入,先挡了一步。
稳婆,她还不知道会是谁。
催产——她隐隐记得,前世娘出事那天,是有人送了什么东西来。一盅汤。暗红色的,甜腻腻的,带着一股不寻常的浓香。
明兰闭上眼,努力回忆那盅汤的样子。
白瓷盅。盖子上雕着一朵莲花。送汤来的人——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记不清了。
那些前世的画面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层纱,怎么都看不真切。
她越急,脑子就越乱。
「冷静。」明兰在心里对自己说。
祖母教过她——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慌。慌的人,先输一半。
她把纸折好,重新塞回枕下,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前世帮过她、这一世她还没见过的——
长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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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明兰去了前院。
盛长柏正在书房里读书。
十一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了清隽挺拔的模样。他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端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论语》,读得认真极了。
明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前世对她最好的兄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暖。
长柏前世帮过她太多次。在她被墨兰欺负的时候,在她婚事受阻的时候,在候府出事的时候——他总是那个不言不语但一定会出手的人。
「哥哥。」
长柏擡起头,看到门口探进来的小脑袋,有些意外。
明兰很少来前院。
「进来。」他放下书,神色温和,「怎么过来了?」
明兰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哥哥,我有件事想问你。」
长柏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微微一顿。
这双眼睛——
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的。
太沉了。太静了。像是藏着很多很多东西。
「你问。」
明兰深吸一口气。
「哥哥知不知道,如果一个人生了病,要找什么样的稳婆才靠谱?」
长柏微微皱眉。
「谁要生?」
明兰抿了抿唇:「我娘。」
长柏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为什么一个小姑娘会关心稳婆的事,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就四个字。
但明兰知道,长柏说「知道了」,就意味着他会去办。
这就是长柏。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
明兰站起身,行了个礼。
「谢谢哥哥。」
她转身要走,长柏忽然叫住她。
「明兰。」
「嗯?」
长柏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探究,但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别到处乱跑。院子里人多嘴杂。」
明兰心里一暖。
这是在提醒她——小心行事,别被人盯上。
「我知道了。」她弯起嘴角,「哥哥读书吧,我不吵你了。」
长柏点点头,重新拿起书。
明兰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轻快了几分。
她不知道的是——长柏在她走后,放下书,坐了片刻。
然后起身,去了寿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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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盛纮的书房里传出一阵拍桌子的声音。
「简直是胡闹!」
盛纮把一封信拍在桌上,脸涨得通红。
长柏站在他面前,神色平静。
「父亲息怒。儿子只是觉得,卫姨娘这一胎事关重大,家中若是用人不当,传出去也不好听。」
盛纮深吸了几口气,把信又看了一遍。
信是长柏写的,字迹端正,措辞得体,说的是——近日听闻卫姨娘身体不适,安胎药也有些问题,儿子不放心,想请父亲出面,从外头请一位口碑好的医婆来照看。
长柏很少开口求什么。
他第一次开口,盛纮不能驳。
「行。」盛纮摆摆手,「你去安排。别声张,免得你林姨娘多想。」
长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多想?
他要的就是林噙霜「多想」。
一个人想得越多,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三日后,一位姓林的医婆住进了盛家。
五十来岁,圆脸,说话利索,手上功夫极好。她是老太太娘家那边的人,早年专门给大户人家的女眷接生,经验老到。
明兰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认识——而是因为她不认识。
前世,娘身边的稳婆,不是这个人。
那个嘴角有痣、圆滑世故的婆子,没有出现。
明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位林医婆给卫小娘把脉,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不敢相信。
她在改变。
才半个月,她就已经把前世的死路堵上了一条。
明兰转过头,看到长柏站在廊下,正低头整理衣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哥哥。」
长柏擡起头。
「谢谢你。」
长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必谢。好好照顾你娘。」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伐稳当,脊背笔直。
明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一世,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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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林栖阁里。
林噙霜摔了一只茶碗。
「安胎药被换了?谁换的?」
丫鬟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是……是老太太那边的人。说是不放心外头买来的药材,以后都从寿安堂送。」
林噙霜的脸扭曲了一瞬。
老太太。
又是老太太。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药的事,先别管了。」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卫氏那边,还有别的路子可以走。」
丫鬟擡起头,等着她吩咐。
林噙霜垂下眼帘,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去查一查,她娘家还有什么人。」
她顿了顿。
「一个人孤身在盛家,总有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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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
明兰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补品·稳婆·催产」的纸。
补品,挡住了。
稳婆,换了。
还有催产。
她皱着眉,翻来覆去地回忆——前世那盅汤,到底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春天。
天气刚开始暖起来的时候。
海棠花开了一半。
明兰猛地睁开眼。
现在,就是海棠花开了一半的时候。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卫姨娘睡了吗?」是林噙霜院里丫鬟的声音,甜得发腻,「我们姨娘惦记卫姨娘身子重,特意炖了盅补汤,让奴婢送来。」
明兰浑身一僵。
那盅汤。
来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