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盛老太太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她面前的案几上摆着那张纸,上面只有五个字——「多加了一味」。
长柏站在左侧,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明兰跪在中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弯的小树苗。
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老太太没有让明兰起来。
不是罚她,是在等人。
「去请大娘子来。」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再去前院把主君叫来。就说我有要紧事,让他们立刻过来。」
房妈妈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明兰低着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大娘子王若弗——盛纮的正妻,林噙霜的死对头。前世大娘子对她不算亲近,但也不算坏。大娘子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嘴笨,做事冲动,容易被挑拨。
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大娘子恨林噙霜。
恨到骨头里。
所以这件事让大娘子知道,就等于多了一个帮手。
至于盛纮——
明兰垂下眼帘。
她不指望父亲。前世不指望,这一世也不指望。
但她知道,祖母叫盛纮来,不是因为需要他的判断,而是因为这件事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说清楚。只有让盛纮亲耳听到、亲眼看到,他才没办法假装不知道。
这是祖母的棋。
明兰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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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子来得比预想中快。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老太太叫我?出什么事了?」
王若弗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她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五官明艳,是个标致的美人。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急躁,让人觉得不太安稳。
一进门,看到明兰跪在地上,长柏站在一旁,老太太脸色沉沉——大娘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阵仗,不小。
「给老太太请安。」大娘子行了礼,又看了长柏一眼,「柏哥儿也在?怎么了这是?」
「先坐下。」老太太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大娘子满腹狐疑地坐了,目光在明兰身上转了一圈。
她对卫小娘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一个妾室而已,不值得她费心。但明兰是盛家的女儿,跪在地上,她看着也不太舒服。
「老太太,明丫头怎么跪着?地上凉,别跪坏了膝盖。」
老太太没接话,只是看了明兰一眼。
明兰会意,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双手举过头顶。
「大娘子,明兰有一事禀报。」
大娘子接过纸,低头一看——
「多加了一味。」
她皱起眉:「这是什么?」
明兰擡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回大娘子,这是从林姨娘送给我娘的补汤里查出来的。那碗汤名义上是红枣枸杞乌鸡汤,但里面多加了一味——藏红花。」
大娘子脸色骤变。
藏红花——活血化瘀,孕妇禁食。轻则胎象不稳,重则滑胎血崩。
她不是不懂。
「你说什么?」大娘子猛地站起来,「林噙霜给卫小娘送藏红花?」
「是。」明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汤还在我娘院里的灶房放着,长柏哥哥找可靠的大夫验过,确认里面有藏红花。」
大娘子转头看向长柏。
长柏点了点头:「回母亲,确有此事。大夫亲口所说,儿子不敢妄言。」
大娘子的脸色变了几变。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卫小娘,而是——林噙霜这个贱人,终于露出马脚了!
她在盛纮面前装得跟个菩萨似的,贤惠大度、温柔体贴,背地里连一个怀着孩子的妾室都不放过。
好得很。
大娘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激动,转头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这件事不能善了。给怀了身子的妾室下藏红花,这是谋害子嗣!按家法,轻则禁足,重则——」
「行了。」老太太擡手打断她,「等人到齐了再说。」
大娘子虽然心急,但老太太发了话,她也只能坐回去。
她看了明兰一眼。
这小丫头,才六岁,就能把这种事情查得清清楚楚?
不简单。
大娘子在心里重新掂量了一下盛明兰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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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纮来得比大娘子慢得多。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烦。
「母亲叫我什么事?衙门里还有公务——」
话没说完,他看到屋里的人:老太太坐在上首,脸色沉沉;大娘子坐在一旁,嘴角带着一丝冷笑;长柏站在老太太身侧,面色平静;明兰跪在地上,低着头。
盛纮的眉头皱了起来。
「明兰怎么跪着?」
老太太没理他的问题,指了指椅子:「你先坐下。」
盛纮被母亲这态度弄得心里有些发毛,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说吧,出什么事了?」
老太太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盛纮拿起来一看——「多加了一味」。
「这是什么?」
「你林姨娘给卫小娘送的补汤里,」大娘子抢在前头开了口,声音又尖又利,「多加了一味藏红花。」
盛纮一愣,随即脸色一变。
「胡说!」他猛地转头看向大娘子,「噙霜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大娘子冷笑一声:「怎么不可能?她连害人都写在脸上了,你还替她喊冤?」
「你——」
「够了。」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盛纮和大娘子同时闭上了嘴。
老太太看向明兰。
「明兰,把你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要添油加醋,不要怕,也不要替谁遮掩。」
明兰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
「是。」
她擡起头,目光清凌凌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三日前,林姨娘院里的翠儿姐姐来我娘院里,送了一盅补汤。说是红枣枸杞乌鸡汤,最是安胎养身的。」
盛纮皱了皱眉——这事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我娘当时让我把汤收了,搁在灶房,没有立刻喝。」明兰继续说,「第二天早上,我让小蝶姐姐热了汤,盛出一碗,拿去请长柏哥哥帮忙找大夫验一验。」
盛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为什么要验?」
明兰没有躲闪,直视着他的眼睛。
「因为前几日,我娘的安胎药味道不对,比平时苦了很多。后来老太太派郎中来看,说那药被人动过手脚。」
盛纮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事他不知道。
「安胎药被人动过手脚?」
老太太淡淡地接了一句:「我让人查的。方子是对的,但其中一味药的分量被人调过了。再吃半个月,不仅保不住胎,大人也危险。」
盛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继续说。」老太太看向明兰。
明兰点头:「汤验出来之后,长柏哥哥告诉我,里面加了藏红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父亲若是不信,汤还在我娘院里的灶房放着。父亲可以自己找人验。」
盛纮沉默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大娘子看看盛纮,又看看老太太,心里着急,但她忍住了——老太太还没开口,她不能乱说话。
长柏始终沉默着,像一堵墙一样站在明兰身后。
「长柏。」老太太终于开口了。
「孙儿在。」
「那碗汤,是你找人验的?」
「是。」长柏的声音不疾不徐,「孙儿找的是回春堂的郑大夫,在汴京行医二十年,口碑极好。郑大夫亲口所说,汤中确有藏红花。孙儿有郑大夫的书面证言,随时可以取来。」
盛纮的脸色更难看了。
长柏不是那种会信口开河的人。他说有,那就是有。
「那也不能证明是噙霜——」
「主君!」大娘子终于忍不住了,「汤是她院里的丫鬟送来的,她还能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你还要替她狡辩到什么时候?」
「我这不是狡辩!」盛纮也急了,「凡事要讲证据,不能凭一碗汤就定罪!」
「证据?」大娘子冷笑,「一碗汤不够?那安胎药呢?要不要也查查那安胎药是从哪里来的?要不要查查谁动的手脚?」
「你——」
「够了!」
老太太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
盛纮和大娘子都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太太的目光从盛纮脸上扫过大娘子的脸,最后落在明兰身上。
「明兰,你先起来。」
明兰应了一声,撑着地面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生疼,她忍住了,没有让人看出来。
「过来。」老太太朝她招招手。
明兰走过去,站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伸手拉住她的手,让她站在自己身边。那只手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明兰的眼眶微红,但她忍住了。
不能在父亲面前哭。
哭就是软弱,软弱就是任人欺负。
这是娘教她的。
「盛纮。」老太太叫了儿子的全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盛纮知道,母亲越是这样平静,事情就越严重。
「儿子在。」
「我问你,」老太太慢慢开口,「卫氏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盛的骨肉?」
「自然是。」
「那如果有人要害这个孩子,你管不管?」
盛纮的脸色涨红:「母亲这话说的——若是真有人害,儿子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好。」老太太点点头,「那你说,一碗加了藏红花的补汤,一罐被人动了手脚的安胎药——这两件事,是巧合,还是有人存心的?」
盛纮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你答不上来,我替你答。」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盛纮心上,「这不是巧合。是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害卫氏肚子里的孩子。」
盛纮的脸涨得通红:「母亲,这事还没有查清楚——」
「那就查。」老太太看着他,目光如炬,「你把林噙霜叫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清楚。」
盛纮愣住了。
「现在?」
「现在。」
老太太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盛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头吩咐门口的小厮:「去请林姨娘过来。」
小厮应声去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大娘子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嘴角带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
林噙霜,你也有今天。
明兰站在老太太身边,低着头,看似平静,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她想起了前世。
前世,这些事情从来没有被摊开来说过。安胎药的事被压了下去,补汤的事被说成「好心被误会」,稳婆的事发生在深夜,没有人知道真相。
娘死了,弟弟没了,林噙霜哭了一场,盛纮安慰了她几句,事情就过去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明兰攥紧了拳头。
这一世,她不要「过去」。
她要所有人——父亲、大娘子、林噙霜,还有这盛家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知道真相。
她要林噙霜再也不能害人。
她要娘活下来。
这是她重活一世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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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噙霜来得比盛纮还慢。
她进门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眼眶微红,嘴唇发白,像是刚哭过的样子。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跪在中间的翠儿。
翠儿已经被叫来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噙霜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她盈盈下拜,声音柔柔的:「给老太太请安,给主君请安,给大娘子请安。」
老太太没说话。
大娘子没说话。
盛纮张了张嘴,想让她起来,但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噙霜就这样跪着,膝盖贴着冰凉的地面。
「噙霜,」盛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卫姨娘院里的补汤,是你让人送去的?」
林噙霜擡起头,眼眶里的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
「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清清楚楚,「主君,噙霜是看卫妹妹身子重,想着给她补补身子,才让人炖了汤送去。噙霜不知道那汤里有什么,噙霜若知道,打死也不敢送啊——」
「你不知道?」大娘子的声音又尖又利,「汤是你院里的人炖的,你院里的人送的,你说你不知道?」
林噙霜转向大娘子,泪流满面:「大娘子明鉴,噙霜虽愚钝,但也不至于蠢到在自己的汤里下毒。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查出来吗?」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盛纮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大娘子却不买帐:「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反着来?越是明目张胆,越没人怀疑你?」
「大娘子——」林噙霜哭得更厉害了,「噙霜在盛家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大娘子觉得噙霜是那种人,噙霜无话可说——」
「够了。」老太太打断了这场拉锯。
她看向翠儿。
「你是林姨娘院里的丫鬟?」
翠儿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回……回老太太,奴婢是。」
「那盅汤,是你炖的?」
「不……不是奴婢炖的。」翠儿的声音打着颤,「是……是灶房的刘嫂子炖的,奴婢只是负责送。」
「刘嫂子呢?」
「在……在林栖阁。」
老太太看向房妈妈:「去把那个刘嫂子叫来。再把卫小娘请来,把小蝶也叫来。」
房妈妈领命去了。
林噙霜跪在地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她的眼神已经开始变了。
不是慌乱——是一种精明的、飞快的算计。
她在盘算退路。
明兰站在老太太身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前世她太小了,看不懂林噙霜的表情,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
但这一世,她看得清清楚楚。
林噙霜在怕。
不是怕被揭穿——她早就想好了对策。
她怕的是——老太太动了真格。
明兰想起祖母前世教过她的话:「一个人若是心里有鬼,眼睛就会先露馅。你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在怕什么。」
此刻林噙霜的眼睛里,怕的不是真相大白。
她怕的是——失去盛纮的信任。
只要盛纮还信她,她就还有翻身的余地。
明兰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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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小娘被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她扶着腰,一步一步走得艰难。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脸色不太好,但神情还算平静。
明兰看到她,差点没忍住跑过去。
但她忍住了。
此刻她是老太太身边的「证人」,不是卫小娘的女儿。
她不能乱。
卫小娘给老太太、盛纮、大娘子一一请了安,然后安静地站到了一边。
她看了明兰一眼。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她的女儿,才六岁,就已经能站在老太太身边,替她说话了。
小蝶也被叫来了,跪在地上,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汤是怎么送来的,明兰是怎么让她热的,长柏是怎么把汤拿走的。
她说得磕磕绊绊,但每句话都是实话。
灶房的刘嫂子也被带来了。
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看着憨厚老实,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盅汤,是你炖的?」老太太问。
「是……是奴婢炖的。」
「谁让你炖的?」
刘嫂子看了林噙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是……是林姨娘身边的彩屏姐姐吩咐的。说……说林姨娘要送盅补汤给卫姨娘,让奴婢炖得浓些。」
「彩屏呢?」
「彩屏她……她前几日已经不在府里了。」刘嫂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林姨娘说她家里有事,放她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大娘子冷笑出声:「呵,主犯跑了,留下个炖汤的顶罪。这出戏,唱得可真精彩。」
林噙霜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老太太明鉴,噙霜真的不知道彩屏为什么要这么做。彩屏是噙霜的人,她做了错事,噙霜有管教不严之过,但噙霜真的没有要害卫妹妹啊——」
她说得情真意切,哭得撕心裂肺。
盛纮的脸色又软了几分。
明兰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慌。
前世就是这样。
每次林噙霜一哭,父亲就信了。
每次都是这样。
「主君——」明兰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盛纮微微皱眉:「明兰,你想说什么?」
明兰从老太太身边走出来,走了两步,站在所有人面前。
她没有跪,也没有哭。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小小的、但怎么都吹不倒的树。
「主君,」她叫的是「主君」,不是「父亲」,「明兰想问一句——如果彩屏真的是被冤枉的,为什么恰好在这件事被发现之前,就被打发出府了?」
林噙霜的哭声顿了一下。
「如果彩屏真的是主谋,她走了,这件事就查无对证了。」
明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明兰还小,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明兰知道,如果一个人真的没有做亏心事,不会在事情快要败露的时候,把关键的人送走。」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连炭火的噼啪声都听不见了。
盛纮看着明兰,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大娘子看着明兰,眼里满是惊讶。
长柏看着明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噙霜跪在地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她的眼神——
变了。
不再是楚楚可怜。
是一种阴冷的、像是要把人吃了一样的——
恨。
盛老太太坐在上首,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她看着明兰小小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终于找到了什么宝贝一样的、心满意足的笑。
这孩子。
是块好料子。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