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逸安静的看着跪在面前额头触地的周夜,忽然眼睛不可察觉的亮了一下,嘴角勾了勾他移开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看周夜,接着周明远的话
「明远哥哥……我本来就讨厌那些死板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打不打招呼无所谓,让他先退下吧」
周明远也不在意,不耐烦的挥手让周夜退到一边,继续拉着陆时逸谈正事,他凑得更近,声音压低,带着点为他着想的蛊惑:「时逸,城西那块地,真的不能再等了,王家那边我打了包票,只要你点头,后续手续资金通路,哥哥都能帮你摆平,陆扶卿再厉害,能绕过王家这条线吗?阿逸,你要相信哥哥,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以后我们结婚了,我们夫夫同心……」
太他娘的恶心了,啊啊啊啊啊啊啊,谁来救救他!!!!
陆时逸垂着眼,掩盖下眸子里的厌恶,赶紧打断,主要他再不闭嘴陆时逸就要吐出来了,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做出犹豫不决的样子:「明远哥,不是我不信你……只是阿卿把章看得很紧,帐目也查得严,那么大一笔钱,我一时半会儿真的挪不出来。」
「阿逸那么厉害,一定能想办法的,一个小家奴,你若真是命令,他怎敢不听」周明远语气急切,又强压下去,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时逸,你是陆家的家主,不能总被一个家奴辖制,他今天能管着你的章,明天就能骑到你头上,你得拿出家主该有的气势来,对自己的家奴手软什么,你看哥哥我,」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角落的周夜,「身边的人,哪个敢有二心?不听话,自有管教的手段。」
他说着,仿佛是为了给陆时逸彰显自己的牛掰,转头对周夜喝道:「酒呢?没点眼力见吗」
他并不知道在陆时逸眼里,自己像个傻缺
周夜立刻无声膝行上前,拿起酒瓶,动作平稳地给周明远斟酒,他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握着酒纤长手指微微泛白
周明远接过酒杯喝了一口,继续切入正题,他拿出平板,调出城西项目的所谓的什么报告,凑近陆时逸,语气里的全是对陆时逸的着急:「时逸,你看看这个,数据我连夜让人重新核对了,绝对没问题,王家那边我也疏通好了,只要你这边资金到位,利润至少翻这个数。」他比了个三的手势。
陆时逸盯着屏幕,眉头微蹙,显得就像是马上被说动一样:「可是明远哥,阿卿他……他之前好像查过这个项目,说有些地方……」
「陆扶卿懂什么?!」周明远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恼怒,但很快又强压下去,继续道德绑架「阿逸~哥哥又不会害你,阿逸不相信哥哥的能力吗,我再差也总不能被一个家奴比下去吧,怎么能总被一个家奴牵着鼻子走?哥哥还能害你不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可是……」
「还想什么!」周明远有些急躁了,这个傻子怎么忽然好像聪明了一点,不好糊弄了,但强忍着,「时逸,机会不等人,王家那边也不是非我们不可,哥哥为了你,可是把人情都搭进去了」
他不再拖延,做出被周明远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感动的看着周明远:「明远哥,你说得对,我不能总被陆扶卿压着……这样,你再给我两天时间,我……我回去想办法,一定把章弄出来,资金也尽快到位。」
周明远眼睛一亮,脸上顿时堆满笑意,拍了拍陆时逸的肩膀:「这才对嘛!时逸,哥哥不会害你的!等这个项目成了,陆氏在你手里肯定能更上一层楼,到时候陆扶卿还不是任你拿捏?集团还有谁敢不服,来,干杯!」
就在这时,周明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对陆时逸说了句「我接个电话」,便起身走出包房
陆时逸看着他出去,沉默的从口袋里拿出名片扔在周夜面前
周夜身体瞬间一僵,猛地擡头,撞进陆时逸那双冰冷的桃花眼里,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感情,平静的挪开视线,就像是名片不是他扔的一样
周夜慢慢低下头,看着眼前的静静躺在地上的小卡片,抿了抿唇,塞进怀里的口袋
周明远打完电话回来,脸色有些阴沉,但面对陆时逸还是挤出笑容「抱歉啊阿逸,公司的消息,继续喝」
两人又虚与委蛇地喝了几杯,陆时逸推说头晕得厉害,怕回去晚了被陆扶卿留在别墅的人察觉,坚持要离开,周明远目的基本达到,心情不错,也没强留,亲自送他到门口,还假惺惺地叮嘱他路上小心,巴拉巴拉的还是那套话
陆时逸脚步虚浮地扶着墙离开了包房。
——
门一关上,周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得意算计和隐隐不耐的阴郁,他总感觉陆时逸这几天变了,但究竟变在哪呢……
算了,不想了,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一个任人拿捏的二百五有什么好可怕的
他靠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上,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慢慢吐了个烟圈,看了看跪在角落的周夜,心里有股子邪火,他当然不打算忍,家奴家奴,家奴是奴啊,是一个随便玩弄的东西,自己有气干嘛要忍
「跪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周明远声音冷了下来。
周夜沉默地膝行到他脚边。
周明远翘起二郎腿,脚尖挑起周夜的下巴,迫使他擡起头,灯光下,周夜脸上的酒渍和那抹挥之不去的苍白形成对比,墨色的眸子沉静无波,仿佛一潭死水,却莫名让周明远更加烦躁。
「刚才陆时逸那傻子还挺关心你的」周明远嗤笑,眼里满脸狰狞戏谑「要不然……把你送给他?」
周夜额头狠狠磕在地板上,脸色惨白,声音嘶哑「罪奴不敢……」
他放下腿,身子前倾,一把揪住周夜的头发,迫使他的脸凑近自己,周夜额头处慢慢躺下一缕血痕,语气阴鸷:「得意吗,看着你主子我为了那点破钱跟个舔狗一样的讨好,你很爽快吧」
周明远猛地甩开他,周夜的头撞在一旁的茶几角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角瞬间红紫一片,周明远慢慢踩在周夜后背,把他当成个没生命的脚凳
「陆时逸那个蠢货,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还有那个陆扶卿,处处跟我作对,一个家奴……怎么敢的?」
他抄起一个酒瓶,猛的砸在周夜旁边的地上。
酒瓶擦着周夜的额角飞过,砸在一旁墙上碎裂,碎片飞溅,其中一片划过周夜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周夜身体颤了颤,安静的趴跪着没有动作,周明远……真的是个疯子
他跪在冰冷的酒液和玻璃渣中,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周明远发泄了一通,觉得无趣,又接了个电话,似乎更烦躁了,他顺手踹了周夜一脚:「滚,回去再收拾你」
——
别墅地下室
他走到房间内侧一个摆满给周夜专门准备的立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根乌黑发亮的细长辫子,他新买的,还没来得及试试手感
「趴下。」周明远淡淡的吩咐
周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默默撑起身,按照要求,伏跪在地毯上,背脊绷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
周明远掂了掂鞭子,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一挥
「啪!」
清脆的鞭响像野兽的血盆大口贪婪的搅碎皮肉,细韧的鞭身狠狠抽打在周夜单薄的背脊上,瞬间将衬衫抽裂一道口子,底下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狰狞的口子
周夜的身体猛地一颤,伏在地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却死死压住了一声闷哼。
周明远冷笑着,嘲弄的说「周夜,你说你身上我哪里没碰过,前天伺候的你不够爽吗,在陆时逸面前装什么……你擡头擡得挺频繁啊,喜欢看啊,这点小要求要不要满足你一下,啊?」
周明远单纯的没事儿找事,周夜沉默的用全部精力忍着疼,他早就习惯了
随即又是毫不留情的几鞭子
「啪—啪—啪—」
鞭子像毒蛇,一下又一下,精准而狠辣地落在周夜的背上,肩上,衬衫很快变得破碎褴褛,底下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新旧伤痕交织,有的地方隆起一道黑子的棱子,有的地方破裂绽开,出着血。
周夜始终没有出声,只是身体在每一次责打下剧烈地颤抖,额头死死抵着地毯,冷汗混着之前未干的酒渍和红色的液体,浸湿了额发。他紧咬的牙关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周明远似乎打累了,喘着气停下,将沾了少许血迹的细辫随手扔在一边,他看着地上几乎被打得昏过去却依旧保持着伏跪姿势的周夜,心底那股暴戾的情绪发泄出去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空虚和烦躁
为什么打完周夜,自己心口那股无名的憋闷更难受了,他烦躁的揉了揉头发
「滚起来。」他踹了周夜一脚,「把这里收拾干净,然后自己滚出去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周夜艰难地撑起仿佛散架的身体,破碎的衬衫挂在身上,露出底下惨不忍睹的伤痕,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沉默地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地下室,微微喘着气
周明远整理了一下衣衫,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柔带笑的样子,似乎约了个小美人儿,心情好了点的出去了
周夜独自在阴冷森寒的地下室,每动一下,背后的伤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额角的冷汗不断渗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最终,他挺直了背脊,尽管疼的眼睛发黑,他也不想让自己那么狼狈,慢慢走出去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渐渐转大。
他面色平静的慢慢跪在别墅门口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破碎的衣衫,渗透进去,蛰得伤口刺骨地疼,血水混着雨水,在他身后留下一滩红色的液体,有很快被冲刷干净
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带走体温,让他止不住地颤抖,牙齿打颤。背后的伤在雨水浸泡下,更是火辣辣地疼,意识都有些模糊。
其实这样死了倒也蛮不错……
他跪不住,慢慢靠在铁门上,这样可以舒服一点
像是想起什么,掏出怀里的名片,努力看清上面的字,颤着手,掏出手机,拨打过去
片刻的滴滴声,拨通了。
他注意到不远处安静停着的那辆迈巴赫
忽然自嘲的笑了笑,低下头 举起手机放在耳朵上听,声音嘶哑
「陆少晚上好啊,跟我一个家奴想谈什么」
陆时逸透着车窗看着那个靠着铁门跪着的影子,也笑了笑「晚上好啊,别那么自我贬薄嘛」
周夜极其缓慢地擡起头 ,平静的盯着车窗,好像能看见里面的人一样
许久,咔哒一声,推开车门,拿起一把长柄黑伞,走了下去。
雨幕中,陆时逸撑伞而立。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脸上没有在KTV时的倦怠软糯,只有一片沉静的冷,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慢慢走在他面前,陆时逸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语气平静「想不想换个主子试试」
周夜瞳孔骤缩,死寂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的波浪
半晌,无所谓的笑笑,依着铁门,让自己更舒服一点
「陆少凭什么觉得我会莫名其妙转跟你反而背叛自己主子,你不怕我去告状?」
陆时逸微微俯身,伞沿倾斜,让周夜暂时好过一点,陆时逸淡淡的说
「你当然可以等着你主子回来告状,不过我倒是无所谓,大不了不装了,至于你……我并不觉得那个疯子会认为你平白无故收我的名片是正常的事」
周夜瞳孔缩了缩,垂下眸子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他当然想得到这些
陆时逸直起身子,平静的说
「跟我,你能活下去,能有尊严地活。」
「我会给你新的身份,干净的钱。等你帮我做完该做的事,我还你自由。」
「甚至……」他目光扫过周夜身上的伤痕,「帮你,把受过的,一点点讨回来。」
「反正以这么下去,你应该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送出去玩死,还不如赌一次」
……自由……
哈哈哈哈……
周夜忍不住笑出声,太特么可笑了……那是他遥不可及的东西,那是他做梦都不敢去看一眼的光,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滑出来,好在混着雨水没人发现,他默默地庆幸
他慢慢闭上眸子,脑子里是他这辈子唯一一点可怜而珍贵的东西,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每每翻出来还是密密麻麻疼的旧疾
他和别的家奴不一样,他有名字,他不是被训练的空洞麻木的怪物,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本名季夜安,是母亲取的,寓意是夜夜有好梦,夜夜皆平安
他诞生在季家最耀眼的时候,也眼睁睁看着季家仅仅短暂三年就萧条没落的悲剧,他是季家的私生子,也是不受宠的小三少,虽然不受宠,但好在……他也是有过家的
母亲是一个小县城走出来的,年轻时是一个很美的姑娘,明媚可爱,身上总是散着光,脸上总是甜甜的笑意,带着少女该有的青春朝气
这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在周夜看来……都不够形容自己的母亲,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