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墨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的飞行器正在穿过中央城的上空,窗外的城市景观从学院区的低矮建筑群变成了中心城区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智脑终端震动了几次,他都没看。
最后是一通强制提醒。
来电显示是一张照片——一个染着夸张红发的年轻人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没心没肺。那是俞放,联邦第三作战队的后勤技术官,贺墨为数不多的好友,也是为数不多两年来从未对他的身份有过一丝怀疑的人。
贺墨犹豫了一下,接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喂」,通信那头就炸开了一道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声音。
「贺墨!!!你结婚这种事居然让我从智网热搜上看到???!!!」
「结婚?」贺墨把智脑终端拿远了一点,等那波声浪过去,才重新贴近耳边:「我也是刚知道。」
「你也是刚知道?!」俞放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你本人结婚,你本人刚知道??这是什么离谱发言??不是,你等等——」他的语气突然从震惊转向了一种近乎惊恐的担忧,「该不会是他们根本没问你愿不愿意吧?直接安排的?」
贺墨沉默了一秒。就是这一秒的沉默,让俞放瞬间明白了全部。
「操。」俞放骂了一句脏的,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愤怒,「行,行,联邦那帮老东西,我服了。但是陆川——陆川欸!联邦第一指挥官!就那个寸头、特别凶、战斗录像被当成征兵GG循环播放的那个陆川!他居然是你的匹配对象?匹配度还97%?你俩这什么神仙数据啊?你知道智网上怎么说吗?说你们俩要是生了孩子,怕不是要直接诞生一个新物种——」
「俞放。」贺墨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声音有些疲惫,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干嘛?」
「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陆川……」贺墨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天际在线,声音很轻,「长什么样?」
通信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俞放爆发出了认识贺墨以来最响亮的一声咆哮:「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要跟他结婚了?!?!」
「所以才问你。」贺墨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自己的终身大事。
「我的天哪贺墨你简直——」俞放似乎在那边狠狠地搓了一把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行吧,我给你调一张他的官方宣传照,你看一眼。看完了别被帅死就行。」
智脑终端震了一下,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贺墨低下头去看。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联邦最高军区的深灰色军装,站在某艘战舰的指挥台前。寸头,小麦色的皮肤,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侧着头在看面前的全息星图,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毫不收敛的、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和侵略性。
贺墨看了很久。
「……哦。」他说。
「哦?!你就一个哦?!!」俞放简直要疯了,「那是陆川!是陆川本人!你知道联邦有多少Omega把他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床头吗!你就给我一个哦?!」
「那不然呢。」贺墨关掉了照片,重新靠回椅背上。他的表情依旧平淡,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平静之下是有些不知所措的迷茫。
俞放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关于陆川的战绩,关于陆川的背景,关于陆川的父亲陆振霆上将是联邦军区的实际掌权者之一,关于这桩婚事背后可能牵扯到的家族利益和政治博弈。贺墨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
直到飞行器即将进入贺家庄园的空域,他才开口打断了俞放:「我要到家了。」
俞放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变得认真起来:「……你回贺家?你爸叫你回去的?」
「嗯。」
「贺墨,」俞放的声音难得地严肃,「别让他们欺负你,有事CALLme。」
贺墨没有回答。他挂断了通信,飞行器穿过庄园的能量屏障,降落在主宅前的停机坪上。
他看到了旁边那架黑色的军方飞行器。车牌编号的前三位,是联邦最高军区的标识。
贺墨盯着那个车牌看了三秒钟,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贺家老宅是一栋有百年历史的庄园建筑,外观保留着旧时代的石材立面,内部的装潢却已经被继母杨英文翻修成了那种暴发户最爱的「低调奢华」——处处低调,处处奢华,处处透露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姓氏的焦虑。
仆人给贺墨开的门。客厅里的光线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食物气味,混合著某种名贵香水的味道,甜腻得让人反胃。
他还没看清客厅里的人,一个东西就朝他飞了过来。
破空声尖锐而短促。贺墨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的脚尖在地面上旋了半个弧,身体侧倾,那个东西擦着他的耳侧飞过去,砸在他身后的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碎瓷片四散飞溅。
这时一只雪白的猞猁猛地从飞行器的后座冲出,金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发着凶光,贺墨轻轻制止:「小白,不怕。」
猞猁听到贺墨的声音,冷静了下来,踩着猫步,爬到了碎瓷片旁边,尾巴不耐烦地甩着地面。
贺墨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碎裂的瓷片,是一个茶杯。白瓷青花的,杨英文上个月刚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那套里的一个。又擡起头,看向客厅里的那张餐桌。
餐桌上摆着残羹冷炙。三副用过的碗筷,三个吃到一半的盘子,三只盛着残余红酒的杯子。餐桌正中央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出头,身材保持得还不错,穿着一件深色的居家外套,脸型和他有三分相似,但眉眼之间全是被岁月和权力腐蚀过的傲慢与冷漠。
贺策。联邦中尉,贺家的现任家主,他的父亲。
贺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保养得宜,穿着一件明显比场合隆重太多的丝绒长裙,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眉毛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杨英文,他的继母。她的表情是一贯的温柔贤淑,但那双眼睛出卖了她——此刻正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朝地上那些碎瓷片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翘。
右手边坐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穿着一身价格不菲但被他穿得皱皱巴巴的休闲西装,正低头玩着智脑终端,连眼皮都没擡一下。贺涵,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两年前还是个圆脸的小胖子,现在倒是长开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如既往。
一家三口。残羹冷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