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队伍在一处驿站停下休整。
说是驿站,其实早已荒废,只有几间破败的屋子能勉强遮风。
流放犯们被赶进一间大通铺,每人分到了一块又干又硬的黑面馒头和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沈家的下人们何曾吃过这种苦,一个个都难以下咽,有的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沈晏拿着馒头,走到沈乔的马车旁。
「姐,你饿不饿?」
「我不饿,你吃吧。」车厢里传来沈乔的声音。
沈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馒头塞进了怀里。他想,万一姐姐晚上饿了呢?
另一边,萧玦的亲卫们已经生起了几堆篝火,他们吃的是自带的肉干和面饼,虽然简单,却比囚犯们的伙食好了无数倍。
萧玦独自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那辆停在院子中央的豪华马车。
从下午到现在,那个女人就没下过车。
她不饿吗?不渴吗?
亲卫队长周勇走了过来,递上一壶水。
「王爷,都安顿好了。只是……那位王妃,一直待在车上,不吃不喝,会不会出什么事?」
萧玦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出事?
他觉得,别人都可能出事,唯独那个女人不会。
一个能凭空变出马车的女人,会让自己饿肚子?
他只是好奇,她又会搞出什么花样。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霸道又浓郁的香味,毫无预兆地从那辆马车里飘了出来。
那是一种混合著辛辣、鲜香和肉味的复杂香气,带着滚烫的,勾魂摄魄的热度,瞬间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正在啃肉干的亲卫们,动作停住了。
手里的肉干,突然就不香了。
正在喝稀粥的囚犯们,用力地吸着鼻子,喉结上下滚动,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翻江倒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辆马车。
周勇也使劲嗅了嗅,一脸茫然:「王爷,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萧玦握着兵书的手,紧了紧。
他当然也闻到了。
这味道,他从未闻过,却让他那常年被军中伙食摧残的味蕾,瞬间苏醒。
他站起身,朝着马车走去。
周勇连忙跟上。
「王爷……」
萧玦擡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在搞什么鬼。
他走到马车前,那股香味更浓了,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沈乔。」他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车帘被从里面掀开,露出了沈乔那张脸。
她的脸被蒸腾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一双眼睛亮晶澈澈,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油光。
「王爷,有事?」她问。
萧玦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车厢内。
只见车厢中间的小桌上,摆着一个古怪的金属锅,锅被分成两半,一半是红通通的汤,一半是奶白色的汤,正冒着热气。
锅的旁边,摆着一盘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鲜红肉片,一盘盘碧绿的蔬菜,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丸子和菌菇。
沈乔的手里,正拿着一双筷子,筷子上还夹着一片刚从红汤里捞出来的肉。
「你在做什么?」萧玦问,声音有些干涩。
「吃晚饭啊。」沈乔一脸理所当然,「王爷要一起吗?」
萧玦:「……」
周勇:「……」
周围所有偷看的人:「……」
在流放的路上,在破败的驿站里,别人啃着硬馒头喝着清汤寡水。
你,一个人,在豪华马车里,吃……吃这个不知道叫什么但闻起来香得要命的东西?
这已经不是过分了,这是丧心病狂!
萧玦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之内,被反复地冲击,已经到了破碎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股诱人的香味,恢复了冷面王爷的本色。
「沈乔,本王需要和你约法三章。」
「哦?」沈乔挑了挑眉,放下了筷子,「王爷请说。」
「第一,流放途中,不得擅自脱离队伍,不得有任何逃跑的企图。」
「可以。」沈乔点头,「我的家人都在这里,我不会跑。」
「第二,你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全部上交。本王可以不追究你从何而来,但流放路上,不允许出现这些超出规格的物品。」萧玦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桌上的火锅。
沈乔笑了。
「王爷,这恐怕不行。」
「不行?」萧玦的眼睛眯了起来,危险的气息开始弥漫。
「这些都是我的私人物品,是我的嫁妆。」沈乔又拿出了「嫁妆」这个万能的挡箭牌,「王爷身为夫君,总不好抢夺妻子的嫁妆吧?传出去,安亲王府的脸面何在?」
「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我只是在跟王爷讲道理。」沈乔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王爷掌管帝国法度,应该最是讲道理的人。」
萧玦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跟这个女人讲规矩,根本行不通。因为她总能找到另一套歪理,把他的规矩驳得体无完肤。
「第三,」他跳过了第二条,继续说道,「在营地里,安分守己,不要……」
「王爷,不如也听听我的规矩?」沈乔打断了他。
萧玦一愣。
她还敢跟他提规矩?
「第一,」沈乔伸出一根手指,「我是你的王妃,我的人身安全,你要负责。我弟弟沈晏的安全,你也要负责。我们姐弟俩要是掉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第二,」她伸出第二根手指,「我的东西,你不能动。我的马车,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进。这是我的私人空间,请王爷尊重。」
「第三,」她伸出第三根手指,笑得像只小狐狸,「作为交换,如果队伍里有人生病受伤,我可以出手医治。毕竟,我是个大夫。」
萧玦彻底沉默了。
他的约法三章,被她改得面目全非,还反过来给他提了三个条件。
偏偏,这三个条件,他还无法拒绝。
保护她和她弟弟,是圣旨的要求,也是他身为「夫君」的责任。
不动她的东西,是皇室的脸面,也是他内心深处那点骄傲在作祟。
至于第三条,更是打在了他的软肋上。流放路途遥远,伤病在所难免,军中虽有军医,但水平有限,多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就多一条保障。
这个女人,把他算计得明明白白。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也毫不畏惧地回望着他。
最终,萧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以。」
「合作愉快。」沈乔笑了起来,然后,她又拿起了筷子,夹起一片在锅里涮得刚刚好的羊肉,在特制的蘸料里滚了一圈,递到他面前。
蒸腾的雾气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么,作为我们达成共识的见证,王爷,要不要来一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