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裹着红油、还冒着尖儿颤着热气的羊肉,就这么停在萧玦面前。
距离他的薄唇,不过三寸。
香,是真香。
辣,也是真辣。
那股子混合了牛油、香料和肉的复合味道,蛮横地冲开他鼻腔里常年萦绕的血腥气和墨卷味,在他一片空白的味觉记忆里,硬生生烙下了一个印。
萧玦的喉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这一生,吃过宫廷御宴,也啃过战场上的冻肉。食物于他,不过是维持身体机能的燃料,从无好坏之分,更无喜恶可言。
可眼前这片肉,不一样。
它带着一种烟火气,一种活生生的,热腾腾的,与他格格不入的气息。
更重要的是,递肉的这个女人。
她眼中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像是小孩子分享玩具般的兴致。
那双眼睛,亮得有些晃人。
「王爷?」沈乔又往前递了递,「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心里在想,吃啊,快吃。只要你吃了我一口东西,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以后再想用规矩压我,就得先掂量掂量。
这叫,美食外交。
萧玦身后的周勇,已经看傻了。
他跟了王爷十年,从北境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又跟着王爷回到这京城的名利场。他见过无数人想讨好王爷,送钱的,送人的,送稀世珍宝的。
可他从没见过,有人敢在王爷面前,递过来一筷子,涮肉。
这是什么操作?
他心里警铃大作:这女人莫不是在肉里下了毒?可转念一想,她自己吃得正欢,毒死王爷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那就是……在挑衅?在试探王爷的底线?
周勇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他觉得,只要王爷一个眼神,他就会立刻冲上去,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拿下。
可王爷,没有给眼神。
萧玦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肉。
足足过了十息。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驿站外的夜风还要冷上三分。
「拿开。」
沈乔一点也不意外。
她要是真吃了,那他就不是那个冷面阎王萧玦了。
「王爷不吃?」她故作惋惜地收回手,在自己的蘸料碗里又滚了一圈,然后啊呜一口,吃进了嘴里。
「唔,好吃。」她满足地眯起眼睛,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可惜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重话都更有杀伤力。
可惜了。
是可惜肉,还是可惜他这个人不懂享受?
萧玦的脸色,又黑沉了一个度。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过来。他就不该对这个女人产生任何好奇。
他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篝火旁,重新拿起那本兵书。
可那书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变成了活的,在他眼前跳来跳去,最后组成了一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
那股霸道的香味,如影随形,钻进他每一个毛孔。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马车里传来的,女人心满意足的咀嚼声,和偶尔烫到嘴的吸气声。
该死。
周勇跟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那女人……」
「以后,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那辆马车三丈之内。」萧玦冷冷地打断他。
「是!」周勇立刻领命。他心里想,王爷果然还是王爷,英明神武。这女人就是个妖孽,必须严加看管,隔离开来。
可他转念又一想,不对啊。
不让别人靠近,那王爷自己刚才怎么还走过去了?
难道王爷的意思是,只有他自己能靠近?
周勇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另一边,被隔离开的沈乔,吃得不亦乐乎。
她知道萧玦在生气。
生气就对了。一个总是面无表情的人,一旦有了情绪波动,就说明他不再是无懈可击的神。
他开始像个人了。
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她慢悠悠地吃完了一整顿火锅,又从冰箱里拿了盒酸奶,当做饭后甜点。
吃饱喝足,她才开始考虑睡觉的问题。
马车虽好,但毕竟空间有限。她和弟弟沈晏,还有那几个贴身的丫鬟仆妇,怎么安排?
她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沈晏正靠在一个柱子旁,怀里抱着那块他没舍得吃的黑面馒头,已经睡着了。
沈家的下人们,也都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在冰冷的地面上和衣而睡,睡梦中还瑟瑟发抖。
而那堆最旺的篝火旁,萧玦挺直地坐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沈乔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可以不管那些下人,但沈晏是她的底线。
她下了马车。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走到沈晏身边,轻轻推了推他。
「小晏,醒醒。」
沈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姐?」
「进车里睡。」沈乔说。
「那你呢?」
「我睡你旁边。」沈(乔)说。
「不行!」沈晏立刻清醒了,「马车里那么小,我们怎么睡得下?
「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受点冻算什么。姐姐千金之躯,快回车上,莫要管我。」
「让你进就进,哪来那么多废话。」沈乔板起脸。
她不顾沈晏的反对,半拖半拽地把他弄上了马车。
然后,她又看向那几个忠心耿耿,跟着沈家一起流放的仆妇。
「你们也上来吧。车里地方小,大家挤一挤,总比在外面受冻强。」
仆妇们又惊又喜,感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少夫人……」
「别哭了,快上来。」
于是,在所有人,尤其是萧玦和他那群亲卫复杂的目光中,沈家的女眷和唯一的男丁,都挤进了那辆华丽得不像话的马车。
马车门「吱呀」一声关上。
周勇凑到萧玦身边,压低声音:「王爷,这……这马车里,塞了七八个人,还有个男人……这,这于理不合啊!」
一个王妃,和下人,甚至还有一个成年的弟弟,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过夜。
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萧玦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马车那扇紧闭的门上,眼神幽深。
他想起了她刚才说的「约法三章」。
「我的马车,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进。这是我的私人空间。」
现在看来,她的「私人空间」里,装满了人。
唯独,没有给他留位置。
他竟然,有些莫名的……不爽。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情绪。
他身为王爷,想要什么得不到?可这个女人,却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排斥在她的世界之外。
篝火哔哔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