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确实很挤。
沈乔让丫鬟们把沙发床放平，勉强能躺下四个人。她自己则和另外两个仆妇，靠在另一边的卡座上。
沈晏一个大男人，夹在一群女人中间，浑身不自在，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姐，我还是出去吧……」他小声说。
「闭嘴，睡觉。」沈乔闭着眼睛，没好气地说。
消耗了太多精神力，又吃了顿饱饭，她现在只想睡觉。
沈晏不敢再说话，只能僵硬地躺着，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一夜无眠。
车外，萧玦同样一夜未合眼。
他没有回驿站的房间，就那么坐在篝火旁，守着那辆马车。
像一尊尽忠职守的门神。
周勇和其他亲卫换了两次岗，每次看到王爷那挺拔如松的背影，都心生敬佩。
王爷真是太敬业了！
为了看管这个妖妃，竟然亲自守夜！
只有萧玦自己知道，他不是在守夜。
他只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女人吃火锅时满足的表情，一会儿是她理直气壮跟自己讲歪理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把弟弟和仆人都叫上马车的场景。
他发现，他完全看不懂这个女人。
她自私又大方，狡猾又坦诚，既能拿出价值连城的马车，又能和下人挤在一起睡觉。
她身上充满了矛盾。
而这些矛盾，像一个个钩子，勾住了他的心神，让他无法平静。
天边泛起鱼肚白。
马车的门，开了。
沈晏第一个从里面逃了出来，一张俊脸憋得通红，看到萧玦，他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行了一礼：「王爷。」
萧玦「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接着，丫鬟仆妇们也陆续下来了。她们睡得很好，脸上泛着红光，精神头十足，看到萧玦，都怯生生地行礼问安。
最后，沈乔打着哈欠走了下来。
她睡眼惺忪，头发有些微乱，素面朝天，却比京城里那些精心打扮的贵女，更多了几分鲜活的颜色。
她看到萧玦，也愣了一下。
「王爷，你一夜没睡？」
萧玦没回答，只是问：「车里，还能睡？」
「能啊。」沈乔理所当然地说，「挤挤就暖和了。」
萧玦：「……」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过来。」
沈乔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了过去。
两人离得很近，萧玦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像是某种植物混合著奶香的味道。
很好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是什么？」沈乔问。
「金疮药。」
沈乔低头，这才看到自己的脖子上，被昨日的枷锁磨出了一圈红痕，有的地方甚至破了皮。
她昨天忙着斗智斗勇，竟然没注意到。
「多谢王爷关心。」她接过药瓶，心里有些意外。
没想到，这个冷面阎王，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
她打开瓶塞，闻了闻，是上好的军用金疮药，里面加了血竭和三七，止血生肌的效果极佳。
她毫不客气地倒了些在手上，往脖子上抹。
冰凉的药膏，缓解了火辣辣的刺痛。
「手。」萧玦又吐出一个字。
沈乔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腕上，也有几道被婆子捏出来的淤青。
她没说话，默默地也抹了点药。
做完这一切，她把药瓶还给他。
「用完了？」他问。
「嗯。」
「送你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沈乔把药瓶塞进袖子里。
白送的，不要白不要。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这瓶药，缓和了许多。
就在这时，周勇提着两只刚打来的野鸡，苦着脸走了过来。
「王爷，早饭怎么办？还是啃干粮吗？」
昨天闻了一晚上的火锅味，他现在看到干巴巴的肉干，就想吐。
萧玦看了一眼沈乔。
沈乔立刻会意。
她知道，她的机会又来了。
她走到周勇面前，笑眯眯地说：「这位大哥，这鸡，能卖给我吗？」
周勇一愣：「卖？」
「对啊。」沈乔说，「我出钱买。或者，我用别的东西跟你换也行。」
「换？换什么？」周勇好奇地问。
沈乔从马车里，端出了一碗东西。
那是一个白瓷碗，碗里是金黄的小米粥，粥熬得极稠，上面还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和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红薯。
一股香甜软糯的味道，瞬间飘散开来。
周勇的眼睛，直了。
他身后的一众亲卫，眼睛也直了。
他们常年行军，吃的都是些粗粮。何曾见过这么精致的，一看就好吃的粥？
「就……就用这个换？」周勇咽了口唾沫。
「嗯。」沈乔点头，「一碗粥，换你一只鸡。怎么样？」
「换！换！换！」周勇还没说话，他身后的亲卫们已经忍不住喊了起来。
周勇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然后看向萧玦，请示他的意见。
萧玦面无表情。
但他没有反对。
周勇立刻明白了。
他把两只鸡都递给了沈乔：「王妃，都给您！不用换，您拿去吃！」
开玩笑，王爷都默许了。他还敢要东西？
「那怎么行。」沈乔坚持原则，「说好了一换一。」
她转身回了马车，很快又端了一碗一模一样的粥出来，塞到周勇手里。
「这碗是你的。」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今天早上，我请大家喝粥！一人一碗，都有份！」
她让丫鬟们从车上搬下几大桶熬好的小米红薯粥，还有一筐白面馒头。
整个押送队，都沸腾了。
囚犯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官差们也面面相觑。
就连沈晏，都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沈乔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萧玦身上。
她在观察他的反应。
她想，光是征服你的胃还不够。我还要征服你的人。
釜底抽薪，不如收买人心。
萧玦看着那些围着马车，一脸感激地接过热粥和馒头的囚犯与官差，看着那些对着沈乔千恩万谢的沈家下人，看着自己那群没出息的，喝一口粥就感动得快要哭了的亲卫。
他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无力」的感觉。
他发现，他为这个队伍创建的「规矩」，正在被这个女人，用一种他无法阻止，甚至无法指责的方式，一点一点地瓦解。
她没有挑衅他，没有挑战他的权威。
她只是，在分发食物。
一种最基本，也最无法抗拒的，仁慈。
「王爷，你不喝吗？」
沈乔端着一碗粥，走到了他面前。
和昨天那筷子涮肉一样，同样的情景，同样的问题。
萧玦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仿佛有细碎的星光。
这一次，他没有说「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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