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城以北三百里，越过两道山岭，穿过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针叶林，再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碎石小路走上大半个时辰才能望见那个叫「落凤坡」的小村落。
名字起得大气，实际上不过二十来户人家，错错落落地散在一条浅溪两岸。
房屋大多是黄土夯墙、茅草覆顶，年深日久，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掺了麦秸的泥胎。
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却稀稀拉拉。
这里的居民以打猎和采药为生。
偶尔也去山里砍些柴火，挑到镇上换几个铜魂币。
日子过得清苦，但也不算太坏。
至少比那些在魂兽肆虐的边境地带朝不保夕的村子强些。
落凤坡偏僻，偏僻到魂师都不愿意来。
也就没什么魂兽敢深入人类聚居地太远，算是一处被遗忘的安乐窝。
千道流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目光从那些低矮破败的屋顶上一一扫过。
他出门之前甚至对着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自己的穿着，确认自己看起来最多像个体面的商人，或者一个退了休的老官员。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他的气势。
九十九级的魂力可以收敛。
封号斗罗的威压可以压制。
但一个人站在巅峰太久了，骨子里那种俯瞰众生的气度不是换一件衣裳就能藏住的。
他站在老槐树下，脊背挺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而深远。
一个扛着锄头从田间回来的老汉从他身边经过，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还忍不住回头张望，脸上的表情半是敬畏半是困惑。
这个村子里什么时候来过这样的人？
千道流没有理会那道目光。
他的视线已经越过了那些黄土夯筑的房屋，落在村子最深处也靠山脚的位置。
那里有一间小院。
说是院子，其实不过是用一些歪歪斜斜的竹篱笆围出来的一小块空地。
篱笆上爬着几株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在这个暮春的午后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院子里有一间正屋、一间偏房都是木结构的，虽然简陋但比村里其他人家那些墙皮剥落的土坯房要讲究一些。
屋顶的茅草铺得很厚实也很整齐，看得出来打理的人很用心。
窗框上甚至雕了几朵简单的花纹，手艺说不上多精湛。
千道流的目光在那些雕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正屋紧闭的木门。
木门是深褐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露出下面发白的木质。
门上挂着一串风铃，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铜制或者铁制的，而是用山里的某种细竹管穿成的，长短不一，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千道流收回目光，擡脚沿着村中那条被踩得发亮的土路往里走。
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
村里的人大多在田里干活。
偶尔有几个老人搬了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打盹。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蹲在路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画，擡头看见千道流经过，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冲他笑了笑。
千道流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脏兮兮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小女孩得到回应，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低头继续画她的画。
千道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得很稳，鞋底踩在松软的黄土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穿过几户人家的门前，绕过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再走过一座横跨浅溪的石板桥。
说是石板桥其实就是几块大石头垒在一起，上面架了一块长长的青石板。
过了桥，再走一小段上坡路，就到了那间小院的门前。
千道流停下脚步。
他站在篱笆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没有急着进去，也没有出声喊门。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平静地望着那扇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针叶林，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
竹管风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咚咚的。
千道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药味。
很浓的药味从院子里那间偏房的方向飘过来。
不是那种熬煮一两次的药渣味。
而是长年累月煎药、熬药、浸泡药材之后渗进木头和泥土里的味道，苦涩、辛辣，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气息。
这股味道和院子里那些白色小花的清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千道流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擡手推开了篱笆门。
门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细麻绳松松地系着。
他解开麻绳，走进院子，脚步依然很轻。
院子里被打扫得很干净，地面铺着一些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正屋门前放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茶壶里还有半壶凉茶。
茶叶是山里最常见的野茶，泡出来的汤色浑黄，有一股子涩涩的苦味。
千道流的目光从那套茶具上移开，落在正屋紧闭的木门上。
他擡起手屈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门内没有回应。
千道流也不急，收回手站在原地等着。
他的姿态从容不迫，像是来拜访一位老友，而不是敲一扇不知道会不会开的门。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门内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脚步声，很轻，像是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人披了一件外衣。
再然后门栓被拉开的声音，「咔嗒」一声，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千道流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从千道流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和不点而朱的唇在斗篷的阴影里反而显得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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