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材高挑，即便披着宽松的斗篷也能看出骨架纤细匀称，露在外面的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凉意。
那只手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千道流的目光在她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擡起来隔着兜帽的阴影和她对视。
他看不见她的眼睛，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清晰，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不是恶意，而是警觉。
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警觉。
就像是蛰伏在暗处的兽在判断来者是敌是友。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了片刻。
然后那个女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长久不说话之后开口的那种涩意，但又很好听，声音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
「武魂殿大供奉前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千道流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出她了。
不，准确地说他是通过她周身那股若隐若现的魂力波动确认了她的身份。
那股魂力深沉、幽暗，像是一潭死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深不见底。
哪怕她刻意收敛。
哪怕她的气息比当年弱了不止一筹。
那种质感和压迫感是独一无二的。
九十九级。
绝世斗罗。
这个世界上站在魂师巅峰的人屈指可数。
而他面前这个裹着黑色斗篷、站在破败小院木门内的女人就是其中之一。
千道流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瞬。
「没想到在这么狭小的村落还有一个封号斗罗居住。」他的声音沉稳平和，像是拉家常一样随意，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好久不见，殷窈。」
他说出「殷窈」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刻意加重。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像是要从她兜帽的阴影里看出些什么来。
殷窈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大供奉竟然知道我的名字真是让我意外。」
她的声音依然很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千道流听得出来那笑意底下是冰。
「你应该不是来我这边喝茶赏花的吧。」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
直白到千道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沉默了两秒钟，目光从殷窈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屋子。
木门开了一条缝，他能看见里面的一小部分。
一张铺着粗布床单的木床，床边的小桌上放着几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桌角搁着一盏油灯，灯罩是竹编的，糊了一层薄纸，上面画着几笔简单的墨竹，画工说不上多好，胜在线条流畅，看得出画画的人手很稳。
最引人注意的是墙角那一排药罐。
大大小小有七八个，陶制的、砂制的，有的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显然刚刚还在熬煮。
空气里那股苦涩的药味就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药罐旁边放着一个小木架，架子上摆着十几味药材。
都是些常见的补气养血之物，量很大，不像是偶尔调理身体会用到的剂量。
千道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殷窈。
他注意到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但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比正常人要长得多。
这不是刻意控制，而是身体机能发生了变化。
要么是修炼了某种特殊的功法……
要么是……她的内脏出了问题……
「殷窈。」千道流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你不是一直在找一个人吗？」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停了，竹管风铃不再响动，连远处田间的虫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骤然消失。
殷窈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她的整个人像是一尊雕塑一样凝固在门框里，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她的肩膀微微绷紧，脊背僵硬，搭在门框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发白。
这一切只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她动了。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兜帽的边缘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露出一点下颌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也更冷了一些。
像是在冰面上覆了一层霜，每个字都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意。
她的手从门框上收回，缩进了斗篷里，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退进门内的阴影中。
千道流没有追上去。
他依然站在门槛外面，双手负在身后，姿态从容。
「我知道你想找的那个人就可以了。」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你的身体也看起来不是很好。你真的想在这里苟延残喘吗。」
这次他的话说得更直白了。
直白到殷窈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千道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久到院子外面那只不知道谁家的老母鸡都「咯咯咯」地叫了几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殷窈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低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点沙哑，一点嘲讽，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在胡说什么。」
这六个字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我身体好得很，能吃能睡，能走能动。大供奉要是没有别的事，请回吧。我这小地方招待不起您这样的大人物。」
她说着就要关门。
千道流没有拦她。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木门一点一点合拢，在门缝只剩下一条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有一股很重的药味。」
门缝停住了。
千道流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可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殷窈最不想被人触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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