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不是一天两天的药味,是长年累月。你每天都要煎药、喝药、用药水泡澡,对不对?那些药罐里有七八个,熬煮的时间不同,说明你每天要喝不止一副药。药架上的药材虽然都是些常见的补品,但用量很大。你的身体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消耗生命力,你需要用大量的药物来补充气血、修复内脏。」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条越来越窄的门缝。
「如果你不是在等什么人,现在你都不必警惕我了。」
门后没有声音。
殷窈没有说话,也没有把门关上。
她就那么站在门后,隔着一条窄窄的门缝和千道流对峙。
千道流能看见她露在兜帽外面的那截下巴,还有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她的唇色在门缝的阴影里显得格外红,像是一朵开在暗处的花,美得不真实。
过了很久,久到千道流以为她真的要把门关上了,殷窈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
「所以我一个将死之人对你有什么用呢?」
她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可千道流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压着很多东西。
不甘、疲惫、还有一丝微不可察像是风中的烛火一样摇摇欲灭的东西。
「你们武魂殿不缺人才和封号斗罗。」
这句话她说得很笃定。
笃定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千道流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擡头看了看天。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他的五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剑眉入鬓,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线条硬朗。
他今年已经年过百岁,但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面容端正,气度沉稳,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可靠的人。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他的眼神里有算计。
不是那种阴险狡诈的算计。
是一种长年身居高位的人特有的权衡利弊的冷静。
他在衡量殷窈的价值。
在判断她值不值得他花这么多口舌。
「因为你是除了我、唐晨、波塞西之外,大陆上第四个绝世斗罗。」
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很重。
「即使你现在身体越来越不好,你也是绝世斗罗。」
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殷窈听懂了。
绝世斗罗这种级别的存在放在任何一个势力都是战略性的威慑力量。
武魂殿可以有,但绝对不能流落在外。
尤其是这样一个身体每况愈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控的绝世斗罗。
千道流不希望她对武魂殿造成威胁。
不是现在。
而是将来当她的身体坏到一定程度……
当她的理智被病痛和等待消磨殆尽……
当她终于等不到她想等的那个人……
一个濒死的绝世斗罗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不敢保证。
殷窈听懂了。
她不仅听懂了千道流话里的意思,还听懂了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她靠在门框上,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酒红色的眼睛,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此刻微微眯着,打量着门外的千道流。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警惕,有嘲讽,有一点点被看穿的恼怒,还有一丝丝欣赏。
她欣赏千道流的坦荡。
这个人没有拐弯抹角。
没有说什么「武魂殿惜才」「愿意给你提供更好的治疗条件」之类的漂亮话。
他直接把最内核的利害关系摆在了桌面上。
你是绝世斗罗,你在外面我不放心,所以你要么来武魂殿,要么……
要么什么。
他没说。
但殷窈知道。
一个站在巅峰的人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存在游离在掌控之外。
这是权力者的本能,和善恶无关,和道德无关。
「所以你希望我去武魂殿给你儿子打工?」
殷窈的声音从门后飘出来,带着一丝玩味。
「你不怕我的属性和你们天使的神圣属性产生冲突吗?」
千道流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殷窈会这么直接,直接到有些粗鲁。
「打工」这个词从一位绝世斗罗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就像是看见一位公主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怕。」他的声音依然沉稳,「因为我要把你放在供奉殿。」
殷窈:「……」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殷窈把门拉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
只是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大到她能完整地看见千道流的脸。
千道流也能看见她更多。
她兜帽下面的半张脸,尖削的下巴,略微有些苍白却依旧红艳的嘴唇,还有一缕从兜帽边缘滑出来的黑色长发。
她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难以置信。
「怎么你准备要一群光明属性来压我吗?」
她的语气像是在问「你今天是不是没吃药」,诚恳中带着一丝怜悯。
千道流面不改色:「不是压你,是……」
「是什么?」殷窈打断他,「是保护?是监视?还是你们供奉殿的各位供奉闲得发慌,需要一个黑暗属性的绝世斗罗来给他们解闷?」
千道流:「……」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因为殷窈说的每一条都对。
把他放在供奉殿,当然有保护的意思。
毕竟一个濒死的绝世斗罗在外面,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势力招惹了,临死前拉几个垫背的,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更多的是监视。
是把一个不稳定因素放在眼皮子底下,随时掌控她的动向,确保她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至于那些和光明属性有些相关的供奉们能不能压住她……
千道流不确定……
但他知道供奉殿里那几位,尤其是老五光翎和老七降魔那个脾气和一个黑暗属性的绝世斗罗住在一起日子肯定不会太平静。
想到这里,千道流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但他很快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恢复了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