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紫荆花
短暂的午睡之后，纪宁洗了把脸，重新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压塌的头发。
他的脸常年被口罩遮住，皮肤比普通女孩子还白，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活力，说话也冷冷冰冰，像天山上终年不会融化的积雪。
和他相熟的几个医生护士知道他性子就是这样，也早已习惯他那副冷冰冰的态度。但病人就不一样了，大多数病人把自己当做来五星级酒店消费的客人，一坐下，就开始了诉说自己不幸的一生。
最开始，纪宁还会按照学校教的，对待病人要春风化雨般温柔，他一边耐心的听，一边微笑做着手上的工作。他以为对方说到媳妇坐月子时不吃南瓜很浪费就应该停了，可针都已经拔出来了，那老太太的嘴巴还在说。
纪宁没有办法，只能打断她，说要给下个病人推拿。
老太太不情不愿的挪开屁股，还白了他一眼：“小医生长得倒是周正，一点耐心都没有！”
“......”那是纪宁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脸都气红了，等他缓过来，下一个病人又开始说他的当兵生涯，言辞激烈，情绪激动，口水喷在纪宁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纪宁在“伺候”什么将军少校。
过了不到三个月，就纪宁已经知道怎么对付这些人了。
纪宁把自己的脸戴口罩遮起来，语气也不咸不淡，能只说一句绝不说第二句。
效果立竿见影，除了一些喜欢盯着他看看的小女孩，总的来说，耳根子还是清静不少。
下午纪宁“伺候”完几个老佛爷，休息了难得的二十分钟，门诊那边又放过来了几个人。
两男两女，一看眼睛下面斗大的黑眼圈，就知道没少熬夜。
第一个女孩看见是个年轻医生，有些不安，似乎很不相信他的能力。纪宁也不解释，看了看单子，让她坐在椅子上，手伸进脖子一捏，就知道问题了。
“啧。”
女孩听见声音赶紧擡头想要看他，脖子又被他不轻不重捏了一下，低过头去“嘶”了一声。
“医生，疼！”
“疼就对了，我治不了。”纪宁难得的吓了一下她。
“......啊？”女孩脸色难看，赶紧转过头来。纪宁已经收了手，从旁边抽屉里翻出一个医院的宣传单递过去。
“是不是最近老是头晕，脸麻，疲惫？”
“对对对！”女孩捏着单子激动的点头，“刚刚门诊的医生说我颈椎可能有问题，最好拍个片。我这不是觉得拍片浪费吗。所以想说理疗试试，能不能治好.....”
“颈椎曲度变直或者反弓，我可以暂时帮你纠正一下。”
纪宁指了指宣传单：“我也建议你等会儿去拍个片，如果真的是颈椎有问题，跟着这个练，不要去网上瞎搜。”
女孩还以为能节约几百块钱，没想到医生还是建议她拍片，嘟着嘴，向面前的年轻的医生撒娇。
“你不是都摸出来了吗？能不拍片吗？”
“......你还年轻，不要想着节约钱。”
你还年轻这句话，纪宁已经数不清对多少人说过了。有些人听进去了，有些人转头就继续。
他看着女孩的表情逐渐变化，知道这句话还是把她说动了。
几百块和一辈子的健康比起来，孰轻孰重，相信很多人都不会再犹豫。
“刘医生也是怕耽误你，不是想骗你钱。”纪宁加了一句。
“好吧，那你先帮我按一下吧，我等会儿去拍。”
女孩妥协了，纪宁点点头也不再废话，让她坐直，从颈椎和脊椎的连接处用指腹按压，询问对方的感受。女孩说没什么痛的感觉，只有酸麻。
纪宁心里有数，按了一会儿附近的肌肉，最后抱着女孩的头“咔擦”一声，吓到了旁边的人，女孩的肩颈却逐渐放松，扭了扭脖子，眼睛亮亮的看着纪宁。
“医生你身上好香啊。”
“......”
纪宁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两秒，抓过旁边的理疗清单画了一笔。
“谢谢，下一个。”
女孩依依不舍的抓着单子走了，下一个是男生，忐忑的走进来说自己腰疼的不行，拍了片子说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腰肌劳损。去药房开了几幅膏药还不放心，说要来做个理疗。
纪宁熟练的让他躺在床上，衣服掀开，按了几下，去洗了洗手，掏出几幅长针。
“医生，你要干什么？”
男生以为自己也是按摩，没想到对方掏出针，吓了一跳。
“你不是开的针灸吗？”
纪宁朝着摆在桌上的那张理疗单子扬了扬下巴：“怎么？想换项目？”
“可以吗？我从小就怕打针！”
“不可以。躺好。”
纪宁是随口问的，可门诊的项目又不是随随便便开的，男的脸瞬间垮了下去，腰间的肌肉绷得很紧，纪宁按了按，根本按不动。
“你是想把我的针夹断吗？”
“.......不是！医生我真的怕啊！”
“怕什么？人家女孩子都不怕。”
男生一擡头，对面床上确实有个女生背上插满了针，一声不吭，好像已经在烤灯下面睡着了。
“那您轻点啊，别让我感觉出来疼，不然我忍不住！”
“.......我学的是医术，不是仙术。”纪宁看着男生黑红一张脸，一边吐槽一边快速落针。
“呵呵......医生你还挺幽默的。”
“谢谢，已经扎完了。别动。”
纪宁站起身来，把已经调好角度的烤灯放在男生腰间，他收起多余的针，迅速看向下一个病人。
“你呢，你有什么病？”
“..... ”
行云流水的手法把后面排队的女生都看懵逼了，她呆呆的走进来，指了指脑袋：“我好像这里有点问题......”
四点，终于送走了全部趴着做针灸的病人，纪宁长舒一口气，坐在桌子前开始整理今天的单子。屈兰兰手也已经酸了，她又要负责病人引导，还要去隔壁配药房配他们要的药包。一天跑下来，小腿肌肉结实的可以踢足球。
她甩了甩手走到纪宁旁边，忍不住小声抱怨。
“都说中医院清闲，怎么我们这么忙呀。”
“忙不好吗？”纪宁取下口罩丢在一旁，擦了擦脸上薄薄的汗水。
快要傍晚的风从窗户外吹进来，已经少了几分热气，和空调的温度交织在一起，有种奇怪的感觉。
纪宁看着楼下那颗开满了紫荆花的树，完全没听见背后屈兰兰说的什么：忙点也好，毕竟医院好大家都好。
那抹紫色是这钢筋水泥丛林中难得的亮色，看着看着不自觉沉浸了进去。过了十来分钟，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向手上被屈兰兰塞进来的预约单子。
“这是？”
“上午有个病人，他来的时候你去吃饭了，我让他下午两点再来，到现在他都没来。”
纪宁把单子放在一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靠在办公桌上看向门口上面的挂钟。
“还有一个小时，不来就下班。”
“我给他说了，如果今天不来明天来就找明天上班的医生，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屈兰兰也和纪宁排班一样，也是上一休一。所以明天他们两个都要集体休假，这个预约了却不来的病人，只有让明天的医生帮他看了。
纪宁点点头，隔壁门诊的医生早就下班了，如果不出意外，他在这里待到五点就可以走了。
“我去抽根烟。”
纪宁没戴口罩，脱下衣服挂在墙壁上，穿过走廊走到了医院指定的吸烟区。
这时候上班的医生已经没有多少了，这就是中医院的好处，除了住院部，门诊的医生可支配时间很多。
纪宁一边抽着细细长长的烟，一边通过走廊的窗户继续寻找那颗紫荆花树。
在理疗室窗户能够看完的紫荆花在这个角落却只能看到五分之一，他遗憾的呼出一口气，脑子突发奇想，要不下次约人去公园吧，夏天正是赏花的好时候。
恰好这时候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紫荆花下拿着单子擡头朝上看，他明明应该看门诊大楼，眼睛却莫名其妙被玻璃走廊上那个身影吸引。
男人抽着烟，懒懒的靠在栏杆上，垂着头看着远处沉下去的夕阳。
夕阳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光，柔和了那冷淡的向下撇的嘴角。
男人掏出手机，对准长廊快速的拍了一张。拍完看了看时间，拔腿朝着门诊部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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