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是个阴天。
苏晚晴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半旧的二十四寸行李箱，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就装下了她全部的家当。陆沉渊派来的车准时停在她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黑色的车身锃亮，与周围斑驳的墙面、杂乱的电线格格不入。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接过她的行李箱时，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易碎品，放进了宽敞的后备箱。苏晚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不到一年的六层小楼，她租的屋子在三楼，窗户紧闭，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大概也撑不过这个秋天了。
车子无声滑入车流，驶向城市的另一端，那个只在地产GG和财经新闻里出现的区域。
「云顶天宫」，市中心最顶级的公寓，名副其实。车子驶入地下车库，苏晚晴跟着司机走进直达电梯。电梯内部是镜面不锈钢，清晰地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灰的米色针织衫。数字快速跳动，最终停在顶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窗外是毫无遮挡的、令人目眩的城市全景。江水如带，高楼林立，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整个客厅宽敞得能听见回音，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大面积的灰、白、黑，线条冷硬，家具看起来昂贵而充满设计感，却没什么人气。
空气里有种混合了高级香薰和新家具的、清冽而空旷的味道。
一位穿着藏蓝色中式立领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太太，您到了。我是管家，姓陈，您叫我陈叔就好。陆先生已经吩咐过了，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苏晚晴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陈叔，麻烦您了。」
「应该的。」陈叔的目光在她简单的行李上掠过，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恭敬，「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他没有引向客厅一侧那扇看似主卧的双开门，而是走向另一条稍窄的走廊。苏晚晴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陈叔推开，侧身让开：「太太，这是您的房间。每日会有专人打扫，换洗床品。衣柜是空的，您可以随意使用。」
房间很大，甚至比她之前租的整个屋子还大。同样是全景落地窗，俯瞰着另一侧的城市景观。装修延续了外面的风格，奢华而冰冷：一张看起来极柔软宽大的床，铺着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丝绒床罩；同色系的长毛地毯；一张简约的书桌和椅子；一个占据整面墙的嵌入式衣柜，柜门是哑光的白色，空空荡荡地敞开着。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个高级酒店的样板间，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没有任何生活痕迹。空气里弥漫着同样的清冷香气，温度适宜，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行李箱上。司机不知何时已经将它放在了那里。
「陆先生吩咐，」陈叔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主卧在二楼。他习惯一个人处理工作到很晚，怕打扰您休息。所以……暂时请您住在这里。」
「暂时」两个字，他说得轻巧，却像一根细小的刺。
苏晚晴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踩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好的，我知道了。谢谢陈叔。」
「晚餐七点开始，在一楼餐厅。您先休息。」陈叔微微颔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背景音。苏晚走到窗边，玻璃映出她单薄的影子。这么高的地方，连街上的车流都成了无声移动的光点，行人更是渺小得看不见。她伸出手指，触碰冰凉的玻璃。
金丝笼。
这三个字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华丽，坚固，冰冷，高高在上，与世隔绝。
她转身，走到行李箱旁，蹲下，拉开拉链。箱子里东西很少，叠得整整齐齐：几件换洗的旧衣，颜色多是灰白蓝，领口和袖口有些微的磨损；几本翻旧了的专业书；一个装着母亲照片的简单相框；一些零碎的个人用品。没有一件东西，属于这个房间，这个「家」。
她把衣服一件件挂进空荡的衣柜。廉价的棉质衣物，挂在光滑的实木衣架上，显得格格不入，单薄得像随时会被这片奢华吞噬。她把母亲的相框放在床头柜上，照片里，病容憔悴的女人对着镜头温柔地笑着。这是房间里唯一一点属于「苏晚晴」的痕迹。
晚餐很精致，是分餐制。长条餐桌两端，她和陆沉渊各自坐着，中间隔着遥远的距离。菜品一道道上来，摆盘精美，味道无可挑剔。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陆沉渊吃得很快，期间接了一个工作电话，眉头微蹙，语气简短而冷硬。挂断后，他擦了擦嘴角，起身：「我晚上有事，不用等我。」
他甚至没有看她，径直离开了餐厅。
苏晚晴慢慢吃完自己面前那份几乎没动多少的食物。佣人悄无声息地过来收拾。她回到那间宽敞冰冷的客房，洗漱，换上自己带来的旧睡衣。躺在过分柔软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简洁的线条，毫无睡意。
夜色渐深。公寓的隔音极好，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深夜一两点，一阵低沉而嚣张的跑车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这片寂静，最终在楼下戛然而止。
苏晚晴睁开眼，房间里只有夜灯微弱的光。
很快，楼下隐约传来开门声，脚步声有些重，不像平时那种稳健而规律的节奏。接着是东西被随意搁置的闷响。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经过她紧闭的房门，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二楼的主卧方向。
但空气里，隐约飘来一丝浓烈而陌生的气息——酒气，混合著高级男士香水的后调，还有一丝夜风的凛冽。
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酒意。
苏晚晴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是佣人新换的。不属于她的味道。
楼上的主卧似乎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很快又归于平静。整栋公寓重新陷入那种昂贵的、冰冷的寂静之中，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一下下敲着。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永不熄灭，通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带。
她就在这片陌生的、华丽的金丝笼里，睁着眼睛，等待一个同样陌生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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