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沈鹿站在《凤临天下》试镜地点门口,擡头看了一眼这栋位于CBD内核区域的写字楼。
五十八层。
整个剧组把三层楼都包下来了,手笔大得吓人。
「紧张吗?」经纪人周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是S级项目,投资八个亿,导演是拍过《长安十二时辰》那个团队,男女主还在谈,但男二女三这种重要配角,今天试镜定。」
沈鹿点点头,没说话。
她当然紧张。
这是她入行三年以来,接触过的最大项目。
八个亿的投资,顶级团队,S级古装大女主剧——这种项目,平时根本轮不到她这种十八线小透明。
这次能拿到试镜机会,完全是运气。
听说是因为剧组想找「有演技但不贵」的新面孔,她才被推荐上去。
「周姐,」沈鹿突然问,「这个剧的投资方是谁?」
「顾氏啊,」周姐压低声音,「就是那个刚回国那个太子爷,据说今天要亲自来盯试镜。你一会儿进去,眼睛放亮点,别得罪人。」
顾氏。
沈鹿脑子里闪过昨晚那条新闻。
那个模糊的侧影,西装革履,被一群人簇拥着。
「知道了。」她说。
两点整,试镜开始。
沈鹿被工作人员带进一间巨大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十号人。导演、制片、编剧、投资方代表,黑压压坐了一片。
沈鹿快速扫了一眼——
没看到那个传说中的「太子爷」。
她松了口气。
「沈鹿是吧?」副导演翻了翻手里的数据,「中戏毕业的?专业第一?」
「是。」
「演过什么?」
沈鹿报了三个网剧的名字,都是小制作,没水花的那种。
副导演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开始吧。」导演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演女三号黑化那场,给她搭戏。」
沈鹿深吸一口气,走到场地中央。
女三号这个角色,她研究了整整三天。
前期的小白兔,后期的黑莲花——这种反差角色,是她最擅长的类型。
「开始。」
沈鹿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安静礼貌的小演员,而是一个被欺骗、被背叛、被逼到绝境的女人。
仇恨、绝望、疯狂、还有最后那一丝残存的温柔——
全都在她眼睛里。
她念台词,声音从颤抖到平静,从平静到冰冷,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呼吸,都是戏。
全场安静。
导演的眼睛亮了。
「停。」他打断她,「你叫沈鹿?」
「是。」
「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沈鹿抿了抿唇:「没机会。」
导演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扭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什么。
沈鹿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自己发挥得很好。
这是她入行以来最好的一次试镜。
但娱乐圈,光有演技是不够的。
她需要运气。
「你先出去等通知。」副导演说。
沈鹿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就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群人涌进来。
为首的那个男人,西装革履,气场两米八,面无表情,被簇拥着走进来。
沈鹿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擡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那张脸。
那个下颌线。
那双眼睛。
沈鹿的大脑一片空白。
男人从她身边走过,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没给她。
他径直走向主位,在导演旁边落座。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站起来了,导演亲自给他让座,制片人弯腰跟他说着什么,他微微点头,惜字如金。
沈鹿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身后有人推她:「让一下让一下,别挡道。」
她被推到一边,踉跄了一步。
回头再看,那个男人已经被一群人围住,只能看到一个侧脸。
侧脸。
和昨晚新闻里那张模糊的照片,一模一样。
和今天早上给她盛粥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沈鹿的手开始发抖。
她掏出手机,打开昨晚那条新闻,放大那张模糊的照片。
侧脸轮廓。
下颌线。
肩膀的弧度。
她再擡头,看向那个被簇拥的男人。
一模一样。
沈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会议室的。
她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电梯间里了。
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她没进去。
周姐跑过来:「你怎么还在这儿?走啊!我听说导演对你印象特别好!说不定有戏!」
沈鹿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怎么了?」周姐皱眉,「脸这么白?」
沈鹿深吸一口气:「没事。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进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一楼到了。
门打开,她走出去,站在写字楼门口,擡头看天。
三月的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程序员?
技术总监?
年薪五十万?
放他妈的屁。
那是顾氏集团的太子爷。
那是八个亿项目的投资方。
那是整个娱乐圈都想攀上的大腿。
那是她老公。
昨晚还给她做饭、给她盛汤、给她写「欢迎回家」便签的老公。
沈鹿站在原地,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哭。
她掏出手机,翻出顾屿的微信头像——一个很普通的风景照,名字叫「Yu」。
她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昨天:
【Yu】:到家了告诉我。
【沈鹿】:到了。
【Yu】:好,晚安。
就这三句。
沈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收起来。
她打车回家。
一路上,她都在想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骗她?
不,也不算骗。
他确实说了自己是程序员,也确实在一家公司做技术总监。
他只是没说他爸是顾氏集团的董事长。
他只是没说他家的资产够买下半个娱乐圈。
他只是没说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京圈太子爷」。
这算骗吗?
好像……不算。
但沈鹿就是觉得憋屈。
她想起昨天自己刷到那条新闻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长得还行,跟我老公比差远了」。
现在想起来,简直想抽自己一巴掌。
什么「跟你老公比」?
就是你老公!
晚上七点,门锁响了。
沈鹿坐在沙发上,没动。
顾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他看到沈鹿,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回来了?试镜怎么样?」
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鹿看着他。
他换了衣服,不再是白天那套西装,而是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也放下来了,没打发胶,软软地搭在额前。
金丝边眼镜又戴上了,遮住那双眼睛。
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温和的、人畜无害的年轻人。
和白天那个气场两米八的男人,判若两人。
「买了你爱吃的车厘子,」他换完鞋,走过来,把袋子放到茶几上,「今天试镜累不累?」
沈鹿盯着他。
顾屿的动作顿了顿,擡头看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点无辜。
沈鹿深吸一口气,开口:「顾屿。」
「嗯?」
「你今天下午在哪儿?」
顾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在公司啊,怎么了?」
沈鹿看着他,慢慢站起来。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张新闻截屏,举到他面前。
「这是你吗?」
顾屿低头看了一眼。
三秒。
五秒。
然后他擡起头,嘴角弯了弯,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是。」
沈鹿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
她以为他会狡辩,会解释,会说「你误会了」。
但他直接承认了。
「你——」沈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我没问?我相亲的时候问你哪家公司,你说了一个名字——」
「那是我名下的公司之一,」顾屿的语气依然平静,「我是那家公司的技术总监,这一点我没骗你。」
沈鹿噎住了。
「房子、车、年薪五十万,」顾屿继续说,「都是真的。房子是我自己买的,车也是我自己买的,年薪五十万是我从那家公司领的工资。我没骗你任何事。」
「你——」
「我只是没告诉你,我爸是顾长明。」
沈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屿看着她,眼神软了软。
「对不起,」他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沈鹿盯着他,突然问:「那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这个问题一出,顾屿愣了一下。
「以你的条件,」沈鹿说,「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为什么要找我?一个十八线小演员,没名气没资源没背景,你图什么?」
顾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说实话,你别生气。」
沈鹿心一紧:「说。」
「我妈催婚催得紧,」顾屿说,「我不想找圈内人,太麻烦。相亲那天见到你,觉得你挺有意思的——相亲相出审讯的感觉,你是第一个。」
沈鹿:「……」
「而且,」顾屿看着她,「你说『程序员稳定』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个表情,我觉得很可爱。」
沈鹿的脸腾地红了。
「就这样?」她硬着头皮问。
「就这样。」顾屿点头,「协议照旧,我不会干涉你的事业,也不会公开我们的关系。至于我是什么身份——对我们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影响。」
沈鹿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睛很坦诚,坦诚得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行,」沈鹿最后说,「那你以后有什么瞒着我的,最好一次性说完。」
「没了。」顾屿笑了笑,「真的没了。」
沈鹿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沙发上。
顾屿把车厘子推到她面前:「尝尝?很甜。」
沈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确实甜。
顾屿在旁边坐下,也拿起一颗吃。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车厘子,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鹿突然开口:「你今天在片场,看都没看我一眼。」
顾屿的动作顿了顿。
「不能看,」他说,「看了就忍不住。」
沈鹿心口一跳。
「忍不住什么?」
顾屿扭头看她,眼神很深。
「忍不住给你端水,」他说,「问你累不累。」
沈鹿愣住了。
顾屿收回视线,继续吃车厘子。
「协议嘛,」他说,「不公开。我记着呢。」
沈鹿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
好像真的挺不错的。
骗子归骗子,但骗得挺有诚意。
她拿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