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鹿进组了。
《凤临天下》的拍摄基地在怀柔，占地三百亩，光搭建的主场景就花了两个亿。沈鹿坐着剧组的车进去的时候，看着窗外连绵的仿古建筑，有一种穿越了的错觉。
「女三号的妆造间在这边。」工作人员领着她穿过一条长廊，推开一扇门，「您的化妆师已经在等了。」
沈鹿道了谢，走进去。
化妆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镜台前坐着一个小姑娘，看到她进来赶紧站起来：「鹿姐好！我是您的化妆师小艺！」
沈鹿愣了一下。
她入行三年，从来没被人叫过「姐」。
「你好，」她点点头，「麻烦你了。」
小艺笑着让她坐下，开始给她上妆。
沈鹿闭着眼睛，听小艺絮絮叨叨地跟她讲剧组的事——哪个演员脾气好，哪个导演要求严，哪个场务最热心。
正听着，门突然被推开了。
「哟，这就是女三号的化妆间？」
一个尖细的女声传进来。
沈鹿睁开眼，从镜子里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化着精致的妆，穿着一身名牌，身后跟着两个助理，阵仗挺大。
林念。
沈鹿认出来了。
女二号，圈内有名的小花，资源咖，据说背后有人。
「林念姐。」小艺赶紧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林念没理她，径直走到沈鹿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镜子里的人。
「你就是沈鹿？」
沈鹿站起来，转过身，礼貌地点头：「林念姐好。」
林念上下打量她，眼神毫不掩饰地挑剔。
「长得也就那样嘛，」她扭头跟身后的助理说，「也不知道怎么拿下的女三号。」
助理赶紧附和：「就是，听说是个十八线，以前演的都是网剧女配。」
沈鹿站着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这种场面，她见多了。
「林念姐，」她说，「您找我有事？」
「没事，」林念笑了笑，「就是来看看，能让导演亲自点名要的人，长什么样。」
她说完，又看了沈鹿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
小艺松了口气，小声说：「鹿姐，您别往心里去，林念姐她……」
「没事。」沈鹿重新坐下，「继续化妆。」
小艺看她表情平静，也松了口气，继续手上的活儿。
化完妆，换好衣服，沈鹿第一次站在镜头前。
导演看到她，眼睛亮了亮：「不错，妆造很合适。」
沈鹿鞠了个躬：「谢谢导演。」
「准备一下，第一场是你和林念的对手戏。」
沈鹿点点头，走到一边开始看剧本。
第一场戏是女三号和女二号的初次交锋——女二号是宫里的宠妃，女三号是刚进宫的小宫女，被女二号刁难。
剧本里写的是刁难，但真拍起来，林念的「刁难」明显过了。
「卡！」导演喊停，「林念，你表情太过了，收一收。」
林念笑着点头：「好的导演，再来一遍。」
第二遍。
「卡！林念，你站位偏了，挡住沈鹿的镜头了。」
第三遍。
「卡！情绪不对，再来。」
第四遍。
第五遍。
第六遍。
沈鹿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开始发麻。
六月的太阳很毒，她穿着三层戏服，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
林念站在她面前，每一次「刁难」，都恰到好处地让她多跪一会儿。
「卡！」导演的声音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休息十分钟！」
沈鹿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小艺赶紧冲过来扶住她：「鹿姐！」
「没事。」沈鹿咬着牙站直。
她擡头，正好对上林念的视线。
林念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沈鹿没说话，走到阴凉处坐下，喝水。
小艺在旁边小声嘀咕：「她就是故意的，每一遍都故意NG，让您陪着她一遍遍拍……」
「我知道。」沈鹿说。
「那您……」
「忍着。」
小艺愣住了。
沈鹿看着她，平静地说：「她是女二号，有后台，我只是个新人。现在撕破脸，吃亏的是我。」
小艺不说话了，只是眼眶有点红。
沈鹿拍了拍她的手：「没事，我习惯了。」
她真的习惯了。
入行三年，这种事她经历得太多。
只不过以前是在小网剧里，现在换成了S级大制作。
换汤不换药。
下午三点，最后一场戏拍完。
沈鹿回到化妆间，卸了妆，换了衣服，整个人累得不想说话。
小艺给她倒了杯水，小声说：「鹿姐，您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早戏。」
沈鹿点点头，拎着包往外走。
走到停车场，她上了剧组的车，报了个地址。
车开出怀柔，往市区方向走。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
沈鹿下车，刷卡进楼，上电梯，开门。
门推开，一股香味扑面而来。
顾屿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
沈鹿看着他，突然鼻子一酸。
「嗯。」她说。
顾屿看着她，眼神顿了顿。
他没问什么，只是说：「饭马上好了，你先去洗个澡，出来就能吃。」
沈鹿点点头，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站在花洒底下，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膝盖上的淤青被热水一冲，有点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青紫的一片。
没事。
她对自己说。
习惯了。
洗完澡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顾屿坐在餐桌旁等她，看到她出来，站起来给她盛汤。
「今天累不累？」他问。
沈鹿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鸡汤，炖得很烂，里面还放了红枣和枸杞。
「累。」她说。
顾屿看着她，没说话。
沈鹿低着头喝汤，喝完了，又吃了一碗饭。
顾屿一直在旁边陪着，偶尔给她夹菜，偶尔问一句「好吃吗」，她点头，他就笑一下。
吃完饭，沈鹿靠在椅子上，不想动。
顾屿收拾碗筷，端进厨房。
沈鹿听着厨房里的水声，突然开口：「今天有人针对我。」
水声停了。
顾屿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谁？」
沈鹿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的眼神，刚才那一瞬间，冷得像刀子。
「女二号，」她说，「林念。」
顾屿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厨房继续洗碗。
沈鹿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好奇：「你不问我怎么回事？」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顾屿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不想说就不说。」
沈鹿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顾屿正低着头洗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截好看的肌肉线条。
「她今天故意NG了十几遍，」沈鹿说，「我跪了一下午。」
顾屿的手顿了一下。
「膝盖疼吗？」
「有点。」
顾屿把手擦干，转过身，低头看她。
「能让我看看吗？」
沈鹿犹豫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她在沙发上坐下，把睡裤往上卷了卷，露出膝盖。
青紫的一片，肿起来一点，看着有点吓人。
顾屿蹲在她面前，盯着那淤青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管药膏。
他重新蹲下，挤了一点药膏在手上，轻轻抹在她膝盖上。
药膏凉凉的，他的手指温热。
沈鹿低头看着他，突然觉得今天受的那些委屈，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疼吗？」他问。
「不疼。」
他嗯了一声，继续抹药，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抹完药，他把药膏放到茶几上，站起来。
「明天还拍吗？」
「拍。」
「还是跟她拍？」
「嗯。」
顾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早点睡。」
沈鹿点点头，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顾屿还站在客厅里，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她收回视线，推门进去。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膝盖上的药膏凉凉的，有点薄荷的味道。
她想起他刚才蹲在她面前的样子，低着头的侧脸，温热的指尖。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Yu】：明天会好的。
沈鹿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沈鹿】：你怎么知道？
【Yu】：因为我见过你试镜。
【Yu】：你演得比她好。
沈鹿愣住。
【Yu】：早点睡，晚安。
【沈鹿】：晚安。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与此同时。
书房里。
顾屿坐在电脑前，手机放在旁边。
屏幕上是一份数据——林念的全部履历、背景、人际关系网。
他看完了，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林念，」他说，「查一下她最近有什么商务约，全部停了。理由？就说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秒：「顾总，林念是《凤临天下》的女二号，这样会不会……」
「女二号可以换，」顾屿的声音很平静，「我老婆只有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明白。」
顾屿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膝盖上那块淤青，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想起她蹲在厨房门口说「我跪了一下午」时的表情——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好像这种事她经历过很多次，已经习惯了。
顾屿闭了闭眼睛。
沈鹿。
他的妻子。
这是他的人。
今天，有人让她跪了一下午。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眼神冷得像冰。
第二天早上。
沈鹿起床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一碗小米粥，两个煎蛋，一碟小菜。
顾屿不在家。
她坐下来吃早饭，手机响了。
是周姐。
「沈鹿！！！」周姐的声音又炸了，「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
「林念！！！她被封杀了！！！所有商务约一夜之间全停了！！！听说连《凤临天下》的女二号都可能保不住！！！！」
沈鹿愣住了。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周姐兴奋得语无伦次，「这得是多大的手笔！！！」
沈鹿端着碗，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昨晚顾屿问她「谁」的时候，那个冷得像刀子的眼神。
她想起他给她的膝盖抹药时，沉默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明天会好的」。
沈鹿把碗放下，拿起手机。
【沈鹿】：是你吗？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Yu】：什么？
【沈鹿】：林念。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Yu】：她怎么了？
沈鹿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是装的，还是真的不知道？
她拿不准。
【沈鹿】：没事，看到新闻随便问问。
【Yu】：嗯，今天拍戏加油。
沈鹿放下手机，继续吃早饭。
小米粥还温热，煎蛋是溏心的。
她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有点甜。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吧。
她这么想着，把碗里的粥喝完。
片场。
沈鹿刚到，就看到林念的化妆间门口围了一堆人。
林念在里面摔东西，尖叫声隔着门都能听到。
「凭什么！！！我得罪谁了！！！你们说清楚！！！」
没有人回答她。
沈鹿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幸灾乐祸。
只是有点恍惚。
她想起昨天林念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笑。
今天，那个人在摔东西，而她好好地站在这儿。
「沈鹿！」
导演的声音传来。
沈鹿回头，看到导演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今天的戏改一下，」导演说，「先拍你单人场。」
「林念姐呢？」
导演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她请假了。」
沈鹿点点头，没再问。
拍戏的时候，她跪在地上，膝盖碰到地面的一瞬间，疼得她皱了皱眉。
但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就忘了疼。
今天的戏拍得很顺。
一条过。
收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沈鹿回到化妆间，小艺正在收拾东西，看到她进来，眼睛亮晶晶的。
「鹿姐！你听说林念的事了吗！」
沈鹿嗯了一声。
「活该！」小艺小声说，「让她欺负人！」
沈鹿没接话。
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还没卸，还穿着戏服。
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看着有点陌生。
她想起顾屿昨晚蹲在她面前抹药的样子。
想起他说「明天会好的」。
想起他今天早上发的消息：「她怎么了？」
装的吗？
还是真的不知道？
她拿不准。
手机震了。
【Yu】：几点收工？今天做了红烧肉。
沈鹿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管他是谁干的。
反正晚上有红烧肉吃。
【沈鹿】：马上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