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天下》的拍摄进入第七天。
沈鹿的戏份越来越重,女三号这个角色从前期的小白兔逐渐显露出黑化的端倪,每一场戏都需要精准的情绪把控。
导演对她的表现越来越满意,原本定好的拍摄计划开始往她身上倾斜——加戏,加特写,加情绪爆点。
「沈鹿,」这天收工前,导演叫住她,「今晚有一场夜戏,雨中的,你行吗?」
沈鹿愣了一下:「今晚?」
「临时加的,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正好拍女三号黑化那场。」导演看着她,「你要是觉得累,我可以往后推。」
「不用,」沈鹿说,「我能拍。」
导演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演,这场戏是你的人物转折点。」
晚上八点,雨如期而至。
剧组在室外搭好了景,灯光、机位全部就位。沈鹿换好了戏服,站在雨里等着。
这场戏是女三号在雨夜被羞辱后彻底黑化的重头戏——她要在雨里跪着,被女二号(林念的替身)踩着手,然后擡头,眼神从绝望到疯狂,最后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笑。
导演的要求是:一条过,情绪要到位,眼神要有层次。
「开始!」
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沈鹿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糊住眼睛。她的手被人踩在地上,疼得钻心。
但她顾不上疼。
她只想着角色——那个被欺辱到极致、终于决定不再善良的女人。
绝望。愤怒。仇恨。疯狂。
所有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最后汇聚成一道眼神。
她缓缓擡起头。
雨水模糊了她的脸,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里面有泪,有恨,有笑,有疯。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屏住了呼吸。
「停!」他猛地站起来,「过!一条过!」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沈鹿还跪在地上,半天没动。
她太累了。
从下午四点到现在,四个小时,她一直在雨里淋着,拍了一遍又一遍不同机位、不同角度的镜头。虽然导演说「一条过」,但那是指情绪到位的那一条,其他的补拍镜头,她拍了整整六遍。
现在她浑身湿透,冷得发抖,膝盖疼得几乎站不起来。
小艺冲过来,把羽绒服披在她身上:「鹿姐!快穿上!」
沈鹿裹紧羽绒服,牙齿打颤:「谢谢。」
「车备好了,我送你回去!」
沈鹿点点头,被小艺扶着往停车场走。
上了车,暖气开足,她才慢慢缓过来一点。
手机震了。
【Yu】:收工了吗?
沈鹿盯着屏幕,手指冻得有点僵,打字慢了半拍。
【沈鹿】:刚收工,在回去路上。
【Yu】:淋雨了?
沈鹿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沈鹿】:拍了夜戏,下雨。
【Yu】:到楼下给我发消息。
沈鹿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是……踏实。
就好像有个人在等着她,不管多晚,不管多累。
【沈鹿】:好。
车停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沈鹿下了车,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慢慢往楼里走。
电梯,十八楼。
门打开,她掏出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就从里面开了。
顾屿站在门口。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看到她的第一眼,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淋成这样?」
沈鹿想说话,一张嘴,先打了个喷嚏。
顾屿二话不说,伸手把她拉进来,关上门。
「去洗澡,」他说,「水已经热好了。」
沈鹿愣愣地看着他,没动。
「愣着干嘛?」他推着她的肩膀往浴室走,「快去,洗完出来喝姜汤。」
沈鹿被推进浴室,门关上。
她站在浴室里,看着已经放好热水的浴缸,旁边还摆着干净的浴巾和睡衣。
睡衣是她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洗完澡出来,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着。
客厅里,顾屿端着一个小锅从厨房出来,看到她湿头发,眉头又皱了皱。
「坐下。」
沈鹿乖乖坐下。
顾屿把小锅放到茶几上,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干毛巾和吹风机。
他在她旁边坐下,把毛巾盖在她头上,开始擦头发。
沈鹿僵住了。
「我自己……」
「别动。」
他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沈鹿就不动了。
他擦得很轻,动作很慢,像是怕扯疼她。
擦完了,又开始吹。
吹风机嗡嗡响着,温热的风吹在头皮上,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沈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突然有点想哭。
她想起这三年,每次拍完夜戏,都是一个人打车回家,一个人洗澡,一个人吹头发,一个人躺进冰冷的被窝。
从来没有人在等她。
从来没有。
「好了。」
吹风机停了。
顾屿把毛巾收走,把姜汤端到她面前:「喝了。」
沈鹿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辣,甜,烫。
很好喝。
她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
「还喝吗?」顾屿问。
沈鹿摇摇头。
顾屿把碗收走,放进厨房。
沈鹿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进进出出的背影,突然开口:「顾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继续擦着手,说:「因为你是我老婆。」
「协议老婆。」
顾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协议也好,真的也好,」他说,「你是我娶回来的人。我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沈鹿愣住了。
顾屿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
「而且,」他说,「你今天拍戏很累,淋了雨,发烧了。」
沈鹿愣住:「我没发烧。」
「有。」他伸手,手背粘贴她的额头,「你自己没感觉?烫成这样。」
他的手指凉凉的,贴着额头很舒服。
沈鹿这才发现,自己确实有点晕乎乎的,刚才还以为是累的。
「我去拿药。」顾屿站起来。
「不用……」沈鹿想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顾屿已经进了屋,很快拿着一盒药和一杯温水出来。
「吃了。」
沈鹿接过药,看了看,是退烧药。
她吃了药,喝了水。
顾屿接过杯子,放到茶几上。
「去睡吧,」他说,「明天我帮你请假。」
「不用,」沈鹿赶紧说,「明天还有戏——」
「推了。」顾屿打断她,「你这样子拍什么戏?明天休息一天。」
沈鹿看着他,想说「不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那个表情,根本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她最后说。
顾屿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
「去睡吧。」
沈鹿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
顾屿还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屿。」她说。
「嗯?」
「谢谢你。」
顾屿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沈鹿看见了。
她推门进去,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他对她好。
说是因为「应该的」。
可是这世上,哪有什么应该的?
她想起今天在片场,跪在雨里,被人踩着手,一遍遍拍那些重复的镜头。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她的命。演员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再苦再累也得走。
但现在,躺在这张温暖的床上,盖着软软的被子,想着外面还有个人在守着她——
她突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
【Yu】:睡了吗?
【沈鹿】:还没。
【Yu】:还难受吗?
【沈鹿】:好多了。
【Yu】:嗯,有事叫我。
沈鹿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沈鹿】:顾屿。
【Yu】:?
【沈鹿】:你睡了吗?
【Yu】:没。
【沈鹿】:那你在干嘛?
这次回复慢了一点。
【Yu】:在看你发的消息。
沈鹿愣住。
然后她突然笑了。
【沈鹿】:晚安。
【Yu】:晚安。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一直没放下。
第二天早上,沈鹿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已经天亮了。
拿起手机一看,十点半。
她猛地坐起来。
十点半?!她从来没有睡到过十点半!
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剧组的。
她点开一看——
【副导演】:鹿姐,顾总助理打电话来说你今天身体不适请假,好好休息,剧组这边不用担心。
【小艺】:鹿姐你没事吧!!!听说你发烧了!!!要不要我去看你!!!
【周姐】:沈鹿你什么情况???顾总助理亲自给你请假???你跟顾总什么关系???快交代!!!
沈鹿盯着最后一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顾总助理亲自请假?
她想起昨晚顾屿说「明天帮你请假」,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的。
结果他真的请了?
还用的是「顾总助理」的名义?
沈鹿掀开被子下床,推开门出去。
客厅里,顾屿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听到动静,擡起头,看到她,嘴角弯了弯。
「醒了?」
沈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帮我请的假?」
「嗯。」
「用的顾总助理的名义?」
「嗯。」
沈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屿把书放下,认真地看着她。
「怎么了?」
「周姐问我,」沈鹿说,「我跟顾总什么关系。」
顾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回。」沈鹿看着他,「我不知道怎么回。」
顾屿看着她,眼神软了软。
「那就先不回,」他说,「等你想好了再说。」
沈鹿盯着他,突然问:「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顾屿被她问得一愣。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
沈鹿心跳漏了一拍。
「协议上写的,」她硬着头皮说,「是室友。」
「嗯。」顾屿点头,「协议上是这么写的。」
「那……」
「但协议是死的,」顾屿看着她,眼神很深,「人是活的。」
沈鹿愣住了。
顾屿站起来,往厨房走。
「吃饭吧,粥在锅里温着。」
沈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什么叫「人是活的」?
他是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跟进厨房。
「顾屿。」
「嗯?」
「你把话说清楚。」
顾屿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厨房门口,头发还有点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炸毛的小猫。
他忍不住笑了。
「说什么?」
「就……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人是活的。」
顾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沈鹿,」他说,「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协议吗?」
沈鹿被他看得心跳加速,下意识后退一步,背抵在门框上。
「不、不是吗?」
顾屿摇头
「不是。」
沈鹿呼吸一滞。
「那……」
「我昨天晚上说过了,」顾屿的声音很轻,「你是我娶回来的人,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可是——」
「没有可是。」
他退后一步,转身去盛粥。
「吃饭吧,」他说,「粥要凉了。」
沈鹿站在原地,看着他盛粥的背影,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昨晚他蹲在她面前,手背贴着她的额头。
想起他给她吹头发时,手指穿过发丝的温度。
想起他说「你是我娶回来的人」时的语气。
不是协议。
是应该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顾屿把粥推到她面前,还有两个煎蛋,一碟小菜。
沈鹿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她突然擡头。
「顾屿。」
「嗯?」
「那个林念的事,」她看着他,「真的跟你没关系吗?」
顾屿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擡起头,看着她。
「你希望有关系吗?」
沈鹿愣住。
「如果你希望是她得罪了人,」他说,「那就是她得罪了人。如果你希望是我做的——那就是我做的。」
沈鹿盯着他,心跳得更快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屿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吃饭吧。」
沈鹿低下头,继续吃。
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他刚才那句话——
如果你希望是我做的,那就是我做的。
他承认了?
不,他没承认。
但也没否认。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跟他说林念故意NG的时候,他那个冷得像刀子的眼神。
想起第二天,林念就被封杀了。
想起今天,他用「顾总助理」的名义帮她请假。
这个人……
她偷偷擡头看他。
他正低头吃粥,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温柔得不像话。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她不知道。
但她突然很想,一件一件地去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