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晚上,沈氏大厦三十六楼的灯还亮着。
陈默把一份薄薄的数据放到桌上:」沈总,那个前台的入职数据。阮眠,二十三岁,海城本地人,函授大专,之前做过两段文员,加起来不到一年。」
沈知微翻开。简历干净,履历简单,简单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也简单得,挑不出一点人味儿。
她见过太多精心伪造的履历,知道真正的普通人是什么样的:普通人的简历是毛边的,是错别字和涂改液,是两份工作之间断档的、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的八个月。不是这种,从纸面到纸背,干净得像刚出厂的白纸。
她又调出大厅监控,把进度条拖到下午。画面里的小姑娘捏着那支钢笔愣了几秒,左右看看没人注意,飞快地把笔别进胸前的口袋,别完自己先绷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快得只有半秒。
沈知微按了暂停,盯着那半秒看了很久。
一个被当众羞辱、忍气吞声的前台。一份干净到反常的履历。一个顺走她的笔、还敢偷着乐的姑娘。
三样东西,怎么都拼不到一块去。
」沈总。」陈默在旁边观察她的脸色,」这姑娘会不会是对手公司派来的?履历做成这样,本身就说明背后有人。」
」不像。」沈知微摇头,」商业间谍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显眼,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替公司挨咖啡。间谍要的是隐身,她要的——」
她要的什么?
沈知微想起监控里那双稳得过分的手,想起那句不添不减的」手滑了」。
」她要的是忍。」她听见自己说,」她在忍一件事,或者,在等一件事。」
陈默怔了怔:」那接下来……」
」简历上能查到的,都是她想让我们看到的。」沈知微关掉监控,」去查查不到的。她入职前那八个月,文件上是空白——人不会平白消失八个月。」
」是。」
睡意涌上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想:沈知微……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呢?
对了。入职前她查过沈氏,从股权结构查到高管名单,厚厚一沓数据。沈氏集团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占股百分之五的神秘机构,持股人的名字叫——
睡意轰然合拢,把后半截念头淹没了。
床头柜上,钢笔安安静静地躺着,替它的新主人守着这个没做完的梦。
第二天早上九点十七分,沈氏集团的系统崩了。
先是财务部的报销页面打不开,然后是人事的考勤机集体黑屏,三分钟后,全公司的电脑右下角弹出同一个红色警告框,订会议室的、走审批的、查邮件的,全部卡死。前台的访客登记系统也跟着瘫了,屏幕上转着一个永远不会停的圈。
」搞什么啊!」刘桂芬拍着键盘,」今天上午有三拨访客!」
整栋大楼肉眼可见地乱了。抱着笔记本冲向电梯的,站在工位上打电话吼的,茶水间里全是讨论声,说是被黑客打了,对手公司雇的人,专挑月底业务最忙的时候下手。
十六楼的法务部最先炸,下午要用的合同全锁在系统里。九楼的客服中心跟着炸,工单进不来,客户电话被打爆。一层层往下传,最后传回一楼大厅,连外卖小哥都知道沈氏被黑了,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IT部的电话被打爆。二十分钟后,IT总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一楼大厅,身后跟着一串技术员,直奔机房。
阮眠正在前台给访客手动登记,闻言擡了下眼皮。
路过前台的时候,她听见IT总监压着嗓子打电话,声音都在抖:」……对,勒索型变种,库里加了死锁……我知道沈总要结果!我要是能解我至于这样吗!这套架构是外包的,原班人马去年就解散了,原代码都不全……」
他挂了电话,一扭头,看见前台的阮眠正看着自己。
」看什么看?」IT总监一肚子火正没处撒,」前台懂什么?登你的记!」
阮眠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写她的登记本:」哦。」
唐甜甜凑过来小声嘀咕:」凶什么凶,自己修不好系统,冲前台撒气。」
」别惹他。」阮眠笔尖没停,」快哭的人了,让着点。」
」啊?」
」你听他那电话。」阮眠往机房的方向擡了擡下巴,」架构外包的,原代码不全,勒索变种,死锁。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钥匙丢了,锁还焊死了,他连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唐甜甜听得一知半解:」那怎么办?全公司陪他干瞪眼?」
阮眠没答。她翻开登记本新的一页,写下访客姓名,字迹工整,心里却把刚才听到的几个词过了一遍:勒索型,变种,死锁嵌套。
手法挺耳熟。三年前圈子里流行过的那一套,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当宝贝用。
又过了半小时,楼里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据说沈总原定的跨国视频会都推迟了,每瘫一小时,损失按百万计。
阮眠坐在前台,一笔一划地登着记,心里却在打另一份算盘。
出不出手?
出手,就意味着暴露的风险。这栋大楼里藏着多少双眼睛,她还没摸清。三年都忍了,不差这一天。
不出手……她擡眼看了看。大厅里乱成一团,刘桂芬急得直转圈,唐甜甜抱着一摞登记单不知所措。楼上的几千号人,月底的工资、项目的进度、下午的合同,全都压在这套瘫痪的系统上。
这套系统要是真瘫上三天,沈氏伤筋动骨,多少普通员工跟着倒霉。
再说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沈氏是她挑中的地方,她还要在这儿待下去,查她该查的事。船要是沉了,她查什么?
阮眠把登记本合上,站起来,对唐甜甜说:」我去看眼打印机,二楼的又卡纸了。」
」啊?这时候修什么打印机……」唐甜甜话没说完,阮眠已经绕过前台走了。
机房在负一层。门口的技术员全都围在主机前吵成一团,没人注意一个穿工装的身影从侧门进去,坐到了最角落的一台终端前。
阮眠活动了一下手指。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静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