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池从一堆报告里擡起头,眼底一片乌青,科室房被人轻轻敲了几下。
张敏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开口:「砚医生,那个患者还是不愿意吃饭,也不配合打点滴。」
偏偏这个病患位高权重,医生护士不敢轻易拌嘴,院长也只能低声下气地去商议,也没什么用。
砚池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轻轻叹气。
他只是没想到——洛长明还会纠缠。
两年了,这个人还是这样,甚至更过分。
医院里谁不知道他的身份?
一个南城的权贵,跑到北城的医院里闹绝食,不嫌丢人,要是有心人抓到把柄,指不定拿出去大肆宣传。
「我知道了。」砚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继续处理手头的报告,不想理会胡搅蛮缠的病人。
张敏走了没一会儿,院长来了。
五十多岁的老头,穿著白大褂,笑呵呵地推门进来,往砚池桌边一坐。
「小池啊,忙呢?」
砚池没擡头:「嗯。」
院长也不急,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科室的事、排班的事、新来的实习生的事。
砚池听着,偶尔「嗯」一声。他知道院长有话要说,就等他自己开口。
果然,绕了十几分钟,院长终于说到正题:「小池啊,208那个患者……人家是南城来的,身份不一般。咱们做医生的,还是要跟患者靠近些,才能听见患者的心声嘛。」
砚池的笔顿了一下。
他就知道。
「我知道了。」砚池放下笔,站起来,「等会我就去查房。」
院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小池就是懂事。」
砚池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
靠近些。
听见患者的心声?
只有洛长明这种奇怪不要脸的人才说的出来吧。
他深吸一口气,往208病房走。
——
病房的门虚掩着。
砚池推门进去的时候,洛长明正靠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上还戴着呼吸面罩。
心电监护仪在旁边嘀嘀地响,输液架上挂着两袋药水,一袋刚换上,一袋还剩大半——砚池看了一眼就知道,点滴打得太慢了,根本不够量。
随床记录本挂在床尾。砚池拿起来翻了一遍:体温三十八度五,伤口有轻微渗液,拒绝进食,拒绝配合输液,昨晚拔了一次针。
砚池把记录本挂回去,走到床边。
洛长明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褐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
手术那天晚上太急了,洛长明没注意看,现在日光灯下看清楚砚池。
洛长明眼睫微动,发现砚池比前两年更瘦了,眼底乌青一片,整个人白得不成样子,身上还混杂着医院的消毒水味。
砚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一直吵着见我干什么?」
洛长明没说话。他隔着呼吸面罩看着砚池,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砚池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也不再问。他按流程在床边坐下,从柜子里取出一次性硅胶手套戴上,然后伸手去拆洛长明脖子上的纱布。
手指碰到后颈的时候,他感觉到洛长明微微偏了一下头——不是躲,是把脖子露出来更多。
有些气虚的声音响起:「砚医生,终于舍得看我了?」
砚池没理他,继续手上的动作。
纱布一层层拆开,露出底下的伤口。缝合线还在,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肿——恢复得不算好,也不算差。腺体的位置还有明显的损伤痕迹,子弹穿过去的时候伤到了内核组织,即使愈合了,功能也会比正常Enigma差一截。
砚池看着那道伤口,心里没什么波澜。
「恢复得不错。」他说,声音很平,「按时吃药,按时打点滴,再过一周可以出院。」
他把纱布盖上,准备起身
洛长明开口了。声音通过呼吸面罩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终于肯见我了。」
砚池的动作没停,继续收拾纱布和胶带。
洛长明盯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手上,从手上滑到白大褂的领口,又从领口滑回脸上。
慢慢地,像蛇在爬。
「怎么躲我?」
砚池把用完的纱布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他,坦然道:「前男友有什么好见的?」
洛长明的笑容顿了一下。
砚池没再看他,按照流程重新戴上新手套,准备给伤口上药。他拿起棉签,蘸了药水,低头去处理洛长明脖子上的伤口。
洛长明一动不动地让他处理。
安静了一会儿。
「腺体受损,」砚池一边上药一边说,语气淡淡的,「以后你的信息素压制力会比正常Enigma低一些。」
洛长明没说话。
砚池继续上药。棉签划过伤口边缘的时候,洛长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疼的,但他没出声。
「很好。」砚池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阴阳怪气,「以后你就是Enigma里最弱的那一个了。」
洛长明看着他。
砚池以为他会说什么——放狠话,或者笑,或者像以前那样说些让人不舒服的话。
但洛长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砚池,目光很沉。
砚池被他看得有点烦,皱了皱眉,准备站起来。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
洛长明的手伸过来了。
动作不快,但很准。他的手绕过砚池的腰,一把将人揽住,往床边一带。砚池没站稳,整个人被按在了床沿上,一只手撑在洛长明枕头旁边才没倒下去。
「你——」
砚池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洛长明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他后腰。手指隔著白大褂,精准地按在腺体贴的位置上——
然后撕开了。
「嘶啦」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砚池浑身一僵。
那个位置——是他的腺体。
两年前洛长明标记他的时候,在那个位置留下过一个印记。Enigma的标记和Alpha、Omega都不一样——它不像是咬出来的,更像是刻进去的。
两年了,砚池作为最顶尖的腺体研究学家也找不到消除Enigma印记的办法,甚至不能像普通Alpha的印记一样强制清洗。
在洛长明的手按在腺体的时候,砚池知道——那个印记还没完全消失。
洛长明隔着呼吸面罩,低下头,看着那个位置。
上面的印记已经很淡了。像一道快要愈合的疤,只剩下浅浅的轮廓,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洛长明看见了。
他笑了。
声音通过面罩传出来,闷闷的,低低的,带着一种阴冷的餍足。
「怎么,」他擡起头,看着砚池的脸,「我们的天才砚医生,不会清洗Enigma的标记吗?」
砚池的脸白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愤怒自己还留着这个印记,自己的身体背叛了自己,愤怒洛长明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他没忘掉。
那荒唐的一年多的时光早就过去了,他的身体依旧能在洛长明腺体受损下感知到对方。
砚池一把推开他,站起身,有些恼怒地退后两步。
洛长明被推得往后一仰,伤口被牵动,疼得闷哼了一声。但他在笑。隔着呼吸面罩,那双眼睛弯起来,直直看着砚池。
砚池站在床边,呼吸有点乱。他看着洛长明,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我会处理。」他说,声音很平——但比刚才更冷,「不用你操心。」
洛长明看着他,笑容没变。
「砚池,」他说,声音很轻,「两年了,你还留着它。」
不是疑问,是陈述。
砚池没说话。他把腺体贴从地上捡起来,重新贴回去。动作很快,几乎是粗暴的。贴好之后,他把白大褂拉下来,盖住那个位置。
「一周后出院。」他说,转身往外走。
「砚池。」
他没停。
「你手抖了。」
砚池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走出去。
---
砚池站在门口,闭了闭眼。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在轻轻地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插进口袋里。
身后,病房里传来调用医生的铃声。
他深吸一口气,往办公室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撞上了林辰。
「砚池?」林辰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见他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事吧?」
砚池摇了摇头:「没事。」
林辰皱眉,伸手要去探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脸这么白——」
砚池侧了一下身,避开他的手。
林辰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不碰你。咖啡喝不喝?多买了一杯。」
砚池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咖啡。
「谢谢师兄。」他说。
然后他端着咖啡,继续往办公室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印着咖啡店的名字——就是那家他常去的店。
他眼神淡淡扫了一眼,推门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把咖啡放在桌上,在座位上小眯一会儿才继续工作。
临近晚饭时,砚池换衣服的时候拉开白大褂,通过镜子看了一眼脖子上的信息素帖。
贴得有点歪。
他伸手按了按,把它按平。
都怪洛长明。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没看。
——
一周后。
砚池的声音有些急切,甩开洛长明的手,一字一句道:「患者,请不要骚扰医生。」
洛长明静静观赏他那张平淡的脸上露出不一样的神情,挑衅道:「可是你们院长没有告诉你,要跟患者拉近距离吗?」
砚池几乎是被洛长明拉到怀里,凭借洛长明现在受伤严重才挣脱出来,「骚扰医生是会被抓的!」
洛长明轻笑,像是被他这番话逗笑,也顾不上动身体牵扯伤口撕裂,反问:「哦?北市的法规是这样的。」
说着,洛长明手上一使劲,将砚池拽到床上。
四目相对,鼻息之间。
砚池看见洛长明苍白的脸色里夹带着笑意,「那砚医生舍得报警抓我吗?」
「……」
「还是说北市理事长愿意因为这点小事,跟我这个南城理事长撕破脸皮。」
「……」砚池没想到两年了,洛长明使坏的本领不减反增,更是能将他好端端的脾气给气坏,「洛长明,你够了!」
洛长明单挑眉,觉得这太有意思了。
两年。
足足两年,他才找到砚池,还能听到这句熟悉的话。
砚池后退几步,整理身上凌乱的白大褂,「时间到了,你可以办理出院了。」
「我会在北市住一段时间。」
砚池垂下眼,在病历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你的腺体需要恢复,最好是有伴侣陪你,利用信息素唤醒你的腺体。」
「我的伴侣不就是你。」洛长明下床,当着砚池的面换衣服,「你去跟院长请假,说我跟你在一起,要陪我复健。」
砚池垂眸。
他不想跟洛长明继续纠缠,之前闹得太难看了,洛长明也放下狠话说「不吃回头草」。
于是他想出一个拒绝理由:「我有男朋友了。」
洛长明的动作顿住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砚池没看他,继续签手上的单子。他以为这句话能结束一切——洛长明这个人,再疯也要脸吧?人家有男朋友了,他还能怎么样?
但洛长明只是僵了几秒。
「我不介意。」洛长明说,手放在背后握成拳,卯足劲才装出一副坦然的样子。
砚池的笔停了。
他擡起头,看着洛长明。
洛长明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受伤,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我说,」他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不介意做小三。」
砚池:「……」
说好不吃回头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