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老宅,
傅靳玄刚踏进一楼客厅,保姆刘妈便上前将他臂弯中的西服外套接过来,喜笑颜开地冲里面道:
「靳玄回来了。」
客厅里原本正在攀谈的人目光齐唰唰聚过来,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傅母孟婉莹已经两眼通红的地站在傅靳玄跟前,保养得体的双手拍在傅靳玄瘦削的下巴上,西子捧心道:
「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瘦了,瘦了~」
傅靳玄对他妈这副样子早已习以为常,伸手在傅母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傅母身旁还站着个高挑的姑娘,傅靳玄一时有些眼生,又觉得眼熟,直到那姑娘轻轻开口:
「表哥,我是云舒。」
傅靳玄讶然,随即点点头以示回应。
小时候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姑娘长这么大了,他向来不苟言笑,成年后更是不轻易将表情流露在外。
云舒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很难将他跟小时候那个哥哥关联在一起,于是小心翼翼掏出纸巾,替姨妈擦着眼角的泪水。
傅靳玄绕开他妈径直走向客厅,直到在白发苍苍然而精神矍铄的老太太面前停下,他弯下腰声音清朗虔敬道:
「奶奶,我回来了。」
傅老太太盘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却并没吱声。
反而伸头向他身后看去,见空无一人,于是握着拐杖的那只手用力地往地上杵了杵,中气十足道:
「我孙媳妇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傅靳玄哭笑不得,老太太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旁边的傅母神色有些无措道:
「妈,靳玄刚回来,让他先好好歇歇吧。至于他媳妇回头再带回来给您瞧瞧。」
然而傅老太太并不买帐,她目光凌厉,扫了一眼傅母,后者便跟鹌鹑一样噤声。
老太太冷笑道:
「回头是什么时候,靳玄是我亲孙子,他跟什么样的女孩子领证我不管,只是我这个当长辈的连个知情权都没有了。你们还有没有将我放在眼里,好啊好啊,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靳玄领完证就走不说,你们也不说,要不是今天云舒丫头来说漏嘴,你们是不是瞒我到我死的那天。」
突然被提及的云舒尴尬地站在原地,她拿眼瞧了一下面容冷峻的傅靳玄,见他并没什么反应,有些失望地低下头。
老太太话音落地,傅夫人的脸色瞬间苍白,她看了一眼脸色突变的儿子,羞愧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她不该因着意气用事故意将这件事隐瞒下来。
傅母心疼儿子,其实对于这幢婚事她是不满意的,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傅靳玄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冷静睿智、天之骄子一般的存在。
京市那么多名媛千金、大家闺秀,她一遍遍地筛选,原本跟萧家千金的事靳玄都快松口了,最后竟然娶了在京市没什么存在感的岑家的女儿。
那个岑家她在太太团倒也听过几次趣事,闲暇时拿来打趣的人家成了亲家。
傅夫人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傅母不是没听老太太提及过婚约的事,原本以为只是两个老太太口头上的玩笑,谁知……
于是她并没有正式见那个女孩子,只是私底下去瞧了那么几回,虽然外貌出众,但是总归出身一般。
她想着反正儿子这幢婚事除了自家人知道,别人也不清楚,回头儿子回来,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傅靳玄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了,他临走前老太太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当时一家人商量着等老太太病情稳定,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傅靳玄跪在老太太面前,沉声道:
「奶奶,是孙子不孝,当时您病中还在喊岑奶奶的名字,孙子不想让您有遗憾……所以匆忙之中便履行与岑家的婚约,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要不是海外市场遇到麻烦,孙子绝不可能在您生病之际抛下您。」
老太太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不敢置信问道:「你是说与岑家履行了婚约?你领证的那个女孩子是姝清?」
傅靳玄:「是。」
「起来说话。」
老太太这会儿语气缓和了不少,她关心问道:
「姝清那丫头怎么没回来,她现在怎么样了,我只在小时候见过她,那时候她在红英怀里还是个小奶娃娃呢……」
傅老太太陷入一阵回忆中,当年她与岑老太太也就是许红英是闺中好友,两人年轻时因为家庭成分被分配到西疆当知青。
红英姐只大她一岁,却总是格外照顾她。记得有一年西疆特别冷,傅老太太自己的袄子因为修剪树枝被划破了,里衬的棉花风一吹全部洋洋洒洒在戈壁了,袄子只有一件,晚上她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
第二天醒来时,枕边自己那件袄子已经被缝补好,里面还塞满了蓬松的棉花,那件袄子穿在身上轻盈又保暖。
一开始问红英姐,她怎么也不说棉花是哪里来的,后来在她一再追问下才知道,红英姐将自己偷偷从京市带来的鹅绒袄子拆了,将里面的鹅绒填给了她。
傅老太太感动不已。她知道那件袄子是红英母亲亲手给她缝的,也知道她在想念母亲时,总会将那件袄子从箱底偷偷拿出来……
想起往事,傅老太太眼里噙满了泪水,她不动声色地将泪水隐没,红英姐那样好的人,最后的时光竟然在南城悄然逝去,两人最后一面竟成了永别……
老太太叹了口气,神色惘然道:
「姝清那个丫头命苦,往后一定要好好对她,改天将她带回来吧,我听你母亲说,刚领证你就走了,姝清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唉……我怎么向红英交代,没有红英就没有这条命……」
说着说着老太太竟又要流泪,一直在旁边噤声的傅母开口:
「妈,靳玄也不是故意的,那孩子我悄悄去见过,挺适应这边的生活的,倒是靳玄自己一个人在海外才是人生地不熟,你看都瘦了……」
只不过傅母这番话,又引得老太太不满地冷哼一声,
「哼,靳玄他一个大男人怕什么,当年他老子不也是这么摸爬滚打起来的,这样都受不了那也没资格当傅家的继承人!」
傅夫人不敢说话了,她性子娇软,对老太太一向敬畏有加。
再加上当年老太太相中的儿媳并不是她,只不过自己与丈夫一见钟情才能嫁进傅家,这么多年她在老太太面前一直战战兢兢,努力承担起相夫教子的职责。
胡思乱想着,傅夫人顿时有些可怜自己儿子了。
这么草率地跟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女人领证,她一度不想承认那个女孩子的存在,只不过儿子走之前,曾嘱咐过要好好照拂一下那个女孩子。
她也没放心上,哪有婆婆上赶着到儿媳跟前的~
老太太既然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再计较,反而嘱咐孙子,
「既然回来了,我们这儿也没什么事,不用老想着往老宅这里跑,你跟姝清一年也没见了吧?你俩去好好培养培养感情,争取早点让我抱上重孙子。」
重孙子三个字落在傅靳玄耳中,他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傅靳玄也不再逗留,见到老太太如今身体硬朗,他也就放了心。
「奶奶,那我改天再回来看您。」
老太太点点头,喊来刘妈扶她去佛堂,傅靳玄目送着老太太走远后,接着转身无奈地望着他妈,
傅母不敢与他对视,母子俩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傅母才开口道:
「靳玄,你吃饭没?妈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蒸鲈鱼好吗?」
「妈,我先走了。」
傅母无措地绞着手指,期期艾艾地说:「靳玄你是不是怪妈没有告诉你奶奶结婚这件事?」
傅靳玄脚步已经走远,在听见这句话后,身体略一停顿,最后还是无奈地开口:
「妈,她毕竟已经是我妻子,这件事改变不了,我希望您不要带有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