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缓缓合上云中鹤的双眼,站起身来。
李元芳已经从外面追了一圈回来,面色铁青:“大人,卑职无能,让那人跑了。那人箭术极高,一箭毙命后立刻遁走,马术也极好,卑职追出五里地,还是让他逃进了山里。”
狄仁杰点了点头,没有责怪,只是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潦草的“丘”字,沉默不语。
曾泰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恩师,云中鹤临死前,写了什么?”
狄仁杰摊开手掌,让众人看了一眼,然后又握紧了。
“丘?”曾泰倒吸一口凉气,“恩师,是丘长史?”
狄仁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云中鹤临死前,只想写一个字提醒本阁。这个字是‘丘’,但究竟是指丘静,还是指别的什么,还需查证。”
李元芳急道:“大人,不管是指谁,这个人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杀人灭口,说明他一直盯着我们!那云中鹤一死,咱们的线索又断了!”
狄仁杰摆了摆手:“元芳,莫急。云中鹤虽然死了,但他给本阁的东西,比他的命更重要。”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那份名单。名单上的名字,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但有几个还能辨认——钱世贵、郑宏、张仁愿……
狄仁杰的目光在“郑宏”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郑宏,幽州城门郎。
他想起刚来幽州那日,在城门口,那个低头垂目的年轻校尉。当时他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现在想来,那道目光的主人,会不会就是郑宏?
还有,赵二死的那处废弃宅院,周元兴死的那里,都在城西。吴之荣死在驿馆外的小巷,也在城西。这些地方,都是郑宏这个城门郎能轻易掌控的范围。
狄仁杰将名单小心收好,对李元芳道:“元芳,你带着人,把这附近搜一搜。凶手射箭的位置,应该就在庙外的那片林子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李元芳应声而去。
狄仁杰又看向曾泰:“曾泰,你回城一趟,悄悄查一查郑宏的底细。他是城门郎,掌管城门开启关闭,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什么异常,都要查清楚。”
曾泰拱手:“是,恩师。”
众人分头行动。狄仁杰独自站在破庙里,望着云中鹤的尸体,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这个人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可以诉说冤屈的机会,却在最后一刻倒下了。他手心里那个“丘”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丘静吗?丘静是幽州长史,位高权重,若他真是当年的参与者,那他隐藏得也太深了。这些天来,他一直在帮自己查案,提供线索,表现得无可挑剔。若他是凶手,那他为何要帮自己?
还是说,这个“丘”字,不是指人,而是指别的东西?比如“丘山”?比如“丘墓”?比如……
狄仁杰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现在证据太少,不能妄下结论。当务之急,是先查清楚郑宏和钱世贵的底细。
这时,李元芳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递给狄仁杰:“大人,在林子里找到的。”
那是一支短箭,与昨夜射进驿馆的那支一模一样。箭杆上刻着一个很小的记号,是一个“蝎”字。
“蝎?”狄仁杰目光一凝。
李元芳道:“大人,会不会是一个人的代号?”
狄仁杰点了点头,沉吟道:“蝎子,毒物,善于潜伏,一击毙命。若这是一个杀手,那他的名字,很可能就叫‘蝎子’。”
他想起在来幽州的路上,那个深夜传话的黑衣人,那诡异的身手,那来去无踪的本事。若真有这样一个杀手组织,那他们背后的人,一定势力极大。
狄仁杰将短箭收好,让人将云中鹤的尸体收敛起来,带回城去。
回到驿馆,天色已近黄昏。
狄如燕迎了上来,见狄仁杰面色凝重,低声问道:“叔父,出什么事了?”
狄仁杰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一遍。狄如燕听完,皱眉道:“叔父,那个‘蝎子’,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狄仁杰目光一闪:“在哪儿?”
狄如燕想了想,摇头道:“想不起来了。只是隐约记得,在蛇灵的时候,好像有人提过这个名字。说江湖上有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首领就叫‘蝎子’,专门替人做暗杀的买卖,从不失手,也从不留活口。”
狄仁杰点了点头:“若真是这样,那这白骨案,就不只是简单的复仇或灭口了。能用得起这种杀手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狄如燕道:“叔父,要不要我写封信,问问蛇灵的老人?他们可能知道更多。”
狄仁杰摆了摆手:“不必。你现在是朝廷的人,不宜再与蛇灵有过多牵扯。况且,蛇灵的人也不见得可靠。”
狄如燕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这时,曾泰回来了。他面色有些古怪,低声道:“恩师,学生查到了郑宏的一些事。”
狄仁杰道:“讲。”
曾泰道:“郑宏今年三十八岁,是幽州本地人。他二十年前就在军中,后来因军功升迁,五年前被任命为城门郎。他平日里很低调,不与人来往,也不爱说话,但做事很认真,从来没出过差错。”
狄仁杰道:“二十年前他在军中?在哪个军?”
曾泰道:“学生查过军籍档案,他二十年前是右威卫的人,隶属于第三十七营。”
右威卫第三十七营。
又是三十七营。
狄仁杰目光微沉:“他当年在三十七营,是什么职位?”
曾泰道:“只是个普通的伍长,带五个兵。”
狄仁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伍长,是最低级的军官,不引人注目。但若当年云家集灭门案,他也在其中,那他就是参与者之一。
如今,他是城门郎,掌管幽州城门。若是有人想往城里运送什么东西,或者深夜派人出入,都离不开他的配合。
狄仁杰忽然想起,那个杀手“蝎子”,来无影去无踪,能在夜里轻易进出驿馆,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射杀云中鹤后逃遁,若没有内应,怎么可能?
郑宏,很可能就是那个内应。
但他是听命于谁的?是钱世贵?还是另有其人?
还有那个“丘”字,究竟指向谁?
狄仁杰闭上眼,在脑海中将这些人的关系一一梳理。
钱世贵,当年的校尉,如今的将军。他手下有兵,有权,有势。若他是幕后黑手,那他有能力调动军队,有能力掩盖真相,有能力杀人灭口。
郑宏,当年的伍长,如今的城门郎。他是钱世贵的旧部,若钱世贵下令,他一定会听。
丘静,幽州长史,八年前才调来。他与当年的案子无关,但他为什么会在云中鹤临死前被指认?是云中鹤认错了人,还是丘静真的参与其中?
还有武崇训,他是监军使,是武三思的儿子。他来幽州,是奉旨监军,还是另有图谋?
狄仁杰忽然想起,云中鹤给他的那份名单上,有一个名字是“张仁愿”。张仁愿是当年的幽州都督,就是他办的案,结的案。他现在已经致仕,在老家养老。若能找到他,也许能问出更多东西。
“曾泰,”狄仁杰睁开眼,“张仁愿的老家在何处?”
曾泰一愣,想了想道:“学生记得,好像是幽州南边的清河县。”
狄仁杰点了点头:“明日,你带着人,去清河县一趟。找到张仁愿,问问他当年的事。但要小心,不要惊动太多人。”
曾泰拱手:“是,恩师。”
夜色渐深,狄仁杰坐在案前,对着那份名单,久久沉思。
名单上还有几个名字,但已经模糊不清,辨认不出来。云中鹤查了二十年,也只查到这些人。可惜他死得太快,来不及说出更多的秘密。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狄仁杰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云中鹤为什么要约他在城北土地庙见面?那个地方偏僻荒凉,人迹罕至,确实是个密谈的好地方。但凶手是怎么知道的?是一直跟踪云中鹤,还是……有人泄露了消息?
狄仁杰目光一凝。知道他要见云中鹤的,只有李元芳、曾泰、狄如燕,还有那几个军头。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绝不可能泄露消息。那凶手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凶手一直在盯着云中鹤,云中鹤一出门,他就跟上了。
可云中鹤藏了二十年都没被发现,怎么偏偏这次就被盯上了?
狄仁杰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测——云中鹤身边,也许有内鬼。
那个内鬼,知道他要去见狄仁杰,于是提前通知了杀手。杀手埋伏在土地庙外,等云中鹤说出秘密的那一刻,一箭毙命。
云中鹤临死前,在手心里写下的那个“丘”字,也许不是指丘静,而是指那个内鬼!
那个内鬼,名字里带“丘”字?还是姓“丘”?
狄仁杰在脑海中搜索着,忽然想起一个人。
丘静。
但丘静是长史,身份高贵,怎么会是云中鹤身边的人?
还有一个人——丘福。那是丘静府上的一个管事,平日里替丘静跑腿办事。他来驿馆送过几次东西,狄仁杰见过几面。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内鬼?
狄仁杰越想越觉得可能。他立刻唤来沈涛,让他去查查丘福的底细。
沈涛领命而去。
这一夜,狄仁杰几乎没有合眼。
次日一早,曾泰带着几个人,悄悄出城,往清河县去了。狄仁杰则带着李元芳和狄如燕,去了都督府。
都督府里,丘静正在处理公务。见狄仁杰到来,他连忙起身相迎:“阁老来了,快请坐。”
狄仁杰落座,看着丘静,目光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丘静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阁老,您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狄仁杰微微一笑:“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丘长史,关于那白骨案,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丘静摇了摇头:“下官惭愧,这几日也在查,但一无所获。凶手太狡猾了,不留痕迹。”
狄仁杰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丘长史,你府上可有一个叫丘福的管事?”
丘静一愣,随即点头:“有。他是下官的同乡,跟了下官十几年了。阁老怎么突然问起他?”
狄仁杰道:“没什么。只是昨日有人跟本阁提起,说这个丘福,似乎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来往。本阁想见见他,问问情况。”
丘静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原来如此。下官这就让人把他叫来。”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材精悍,目光闪烁,正是丘福。见到狄仁杰,他连忙跪下磕头。
狄仁杰让他起来,温声道:“丘福,你在丘长史身边做了多少年了?”
丘福道:“回阁老,小人跟了长史十八年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十八年,不短了。那你可知道,云中鹤这个人?”
丘福面色一变,但很快镇定下来:“云中鹤?小人……小人没听说过。”
狄仁杰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是吗?可有人跟本阁说,你前几日曾出城去过北边,跟一个人见过面。那个人,就是云中鹤。”
丘福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连连叩头:“阁老饶命!阁老饶命!小人……小人是见过一个人,但小人不知道他叫什么!是小人……是小人一时糊涂……”
丘静霍然起身,面色铁青:“丘福!你做了什么?!”
狄仁杰摆了摆手,示意丘静稍安勿躁,然后看向丘福:“你做了什么,如实说来。若有半句假话,本阁现在就让人把你拿下。”
丘福浑身颤抖,结结巴巴道:“小……小人……小人前些日子赌钱输了,欠了一屁股债。有人找到小人,说只要小人帮他们做一件事,就给小人一百两银子。小人……小人就答应了……”
狄仁杰道:“做什么事?”
丘福道:“他们让小人盯着长史府,看看有没有什么人来访,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信件。特别是……特别是跟云家集有关的事,都要告诉他们。”
丘静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狄仁杰继续问道:“那些人是什么人?”
丘福摇头:“小人不知道。他们每次来找小人,都是夜里,蒙着脸,看不清面目。他们只让小人把消息写在纸上,放在城东的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狄仁杰道:“你都给他们送过什么消息?”
丘福哆嗦道:“小人……小人送过几次。前几日,小人听说长史在查什么云家集的旧案,就把这事告诉了她们。还有……还有一次,小人看到有人给长史府送了一封信,就偷偷抄了一份,也送去了……”
狄仁杰目光一凝:“那封信上写的什么?”
丘福道:“小人……小人没看懂。好像是说,云家集还有幸存者,藏在哪里什么的……”
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那封信,应该就是云中鹤写给丘静的!
云中鹤想通过丘静,把消息传给狄仁杰,却没想到,这封信落到了丘福手里,被送给了杀手!
丘静此刻已是满脸怒容,指着丘福道:“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枉我信任你这么多年!”
狄仁杰摆了摆手,对李元芳道:“元芳,把这个人带下去,好好看管。回头本阁要仔细审问。”
李元芳应声上前,将丘福押了下去。
丘静满脸愧疚,对狄仁杰拱手道:“阁老,下官治家不严,出了这种事,实在惭愧。下官愿受责罚!”
狄仁杰扶起他,温声道:“丘长史不必自责。人心难测,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你能如实相告,本阁已经很感激了。”
丘静叹了口气,摇头道:“下官没想到,这背后竟然有人盯着下官。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狄仁杰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们想干什么,本阁现在还不完全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不想让本阁查清真相,更不想让二十年前的旧案重见天日。”
丘静面色凝重:“阁老,下官虽不才,但也愿助阁老一臂之力。有什么需要下官做的,阁老尽管吩咐。”
狄仁杰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丘长史,你可知那钱世贵,是什么底细?”
丘静一怔:“钱将军?他是右威卫的副将,跟随王孝杰多年,战功赫赫。阁老怎么突然问起他?”
狄仁杰道:“本阁查到一些线索,二十年前的云家集灭门案,似乎与他有关。”
丘静面色大变:“什么?!钱将军?这……这怎么可能?”
狄仁杰看着他,目光深邃:“丘长史觉得不可能?”
丘静沉吟片刻,缓缓道:“阁老,下官不敢说绝对不可能,但钱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王将军对他十分信任。若他真有问题,那……那王将军……”
狄仁杰点了点头:“本阁明白你的意思。所以此事,暂时还不能声张。本阁需要更多的证据。”
丘静拱手道:“下官明白了。阁老放心,下官一定守口如瓶。”
狄仁杰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丘静送到门口,看着狄仁杰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回到驿馆,李元芳忍不住道:“大人,您觉得丘长史可信吗?”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元芳,你觉得呢?”
李元芳想了想:“卑职觉得,他表现得太坦然了。府上出了内鬼,他又是震惊又是愧疚,一切都合情合理。但……太合情合理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狄仁杰微微一笑:“元芳,你如今也学会看人了。”
李元芳挠了挠头:“都是跟大人学的。”
狄仁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景,缓缓道:“丘静这个人,城府很深。他说的话,做的事,都无可挑剔。但越是无可挑剔,就越让人怀疑。因为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滴水不漏。”
他转过身来:“不过,现在还不是怀疑他的时候。我们手上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当务之急,是找到更多的证据。”
李元芳道:“大人,那个丘福,要不要审一审?”
狄仁杰点了点头:“审。不过不急,先关他两天,让他自己害怕。害怕的时候,才会说实话。”
这时,沈涛回来了。他面色有些兴奋,抱拳道:“阁老,卑职查到了一些东西!”
狄仁杰道:“讲。”
沈涛道:“卑职按您的吩咐,去查那个丘福。他确实是丘静的同乡,跟了丘静十八年。但卑职发现,他在跟丘静之前,曾在军中待过三年。那三年,他就在右威卫第三十七营!”
狄仁杰目光一凝:“第三十七营?”
沈涛点头:“正是。而且,他当年在军中的上司,就是钱世贵!”
屋内一片寂静。
丘福,是钱世贵的旧部。
他潜伏在丘静身边十八年,究竟是为了什么?是钱世贵安排的,还是另有原因?
狄仁杰缓缓坐下,闭上了眼。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方向——钱世贵。
但钱世贵只是一个人,他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势力。
那个势力,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