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幽州城的街巷一片漆黑。
狄仁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眉头紧锁。丘福已经被关了两天，但他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只是反复说自己一时糊涂，受了蒙骗。狄仁杰知道，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是嘴硬到了极点，需要更强的手段才能撬开。
但他不打算用刑。用刑得来的口供，往往不可信。他需要的是证据，是能让人心服口服的证据。
“大人，”李元芳从外面进来，低声道，“沈涛回来了。”
狄仁杰转过身来：“让他进来。”
沈涛快步走进屋内，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他抱拳道：“阁老，卑职按您的吩咐，日夜监视钱世贵的府邸，今天终于发现了一些异常。”
狄仁杰目光一凝：“说。”
沈涛道：“今夜戌时三刻，有一个人从后门进了钱府。那人穿着黑衣，蒙着脸，看不清面目。但他身手极好，翻墙入院，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卑职一看就知道，这人武功极高，绝不是普通角色。”
李元芳插话道：“比之我如何？”
沈涛想了想：“卑职不敢妄断，但至少不在将军之下。”
李元芳眉头一挑，来了兴趣。他的武功在军中已是顶尖，能与他比肩的，整个幽州也找不出几个。这个黑衣人，会是谁？
沈涛继续道：“那人在钱府待了约摸半个时辰，然后从后门出来，往城东去了。卑职让潘越跟着，自己回来禀报。”
狄仁杰点了点头：“潘越一个人跟着，会不会有危险？”
沈涛道：“阁老放心，潘越机灵，不会跟得太近。再说，他轻功也不错，就算被发现，也能脱身。”
狄仁杰沉吟片刻，忽然道：“元芳，你带几个人，去城东接应潘越。若那人真是我们要找的‘蝎子’，今夜也许能抓住他。”
李元芳眼睛一亮，抱拳道：“是！”
他转身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记住，能活捉最好，若不能，也不要勉强。安全第一。”
李元芳点头，大步离去。
狄仁杰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名单，在灯下细细端详。
钱世贵的名字，已经被他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还有几个名字——郑宏、张仁愿、以及一个模糊不清的“丘”字。
这个“丘”，究竟是丘静，还是别的什么人？
还有那个黑衣人，若真是“蝎子”，那他今夜去见钱世贵，是为了什么？是汇报情况，还是接受新的指令？
狄仁杰沉思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元芳推门而入，面色有些兴奋，又有些遗憾：“大人，潘越回来了。他跟到了那人的老巢。”
狄仁杰精神一振：“在何处？”
李元芳道：“城东的一处宅院，门口挂着‘聚宝斋’的招牌。”
狄仁杰目光一凝：“聚宝斋？孙继祖？”
李元芳点头：“正是。潘越说，那人进了聚宝斋的后院，就再也没出来。他等了半个时辰，见里面灯火熄灭，才悄悄撤回来。”
狄仁杰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聚宝斋，孙继祖。
那个乐善好施、名声极好的大商人，果然与这案子有关。他派人去抓王三，如今又和“蝎子”有来往。他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元芳，”狄仁杰转过身来，“你带几个人，去查查孙继祖的底细。他是什么时候来幽州的，做什么生意，跟什么人来往，都要查清楚。”
李元芳道：“是！”
狄仁杰又道：“还有，今夜的事，不要声张。聚宝斋那边，继续派人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
李元芳领命而去。
这一夜，狄仁杰几乎没有合眼。他坐在案前，将所有的线索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试图从中找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二十年前，云家集灭门，凶手是右威卫三十七营的人，带队的是钱世贵，参与者有郑宏、丘福，还有那个模糊不清的“丘”字。他们屠杀了三百多口人，为的是一座铜矿。
二十年后，幽州都督府接连死人，死者都是官员，现场有云家族徽的假花。周元兴、吴之荣这两个本该在第一次就死的人，如今也死了。他们死前，都被一封信引到了偏僻的地方。
云中鹤，云家集的幸存者，藏了二十年，终于找到机会将名单交给狄仁杰，却在最后一刻被杀。杀他的人，是“蝎子”。而“蝎子”与孙继祖有关，孙继祖又与钱世贵有关。
钱世贵，是这一切的核心。
但他只是一个人，他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势力。
那个势力，会是谁？
狄仁杰忽然想起，云中鹤临死前，在他手心里写的那个“丘”字。若是丘静，那丘静与钱世贵是什么关系？若是别人，那又是谁？
还有武崇训。他是监军使，是武三思的儿子。他来幽州，是奉旨监军，还是另有图谋？他跟钱世贵有没有来往？
狄仁杰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线索太多，却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但他知道，他离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
次日一早，李元芳回来了。他面色有些古怪，低声道：“大人，查到了孙继祖的一些事。”
狄仁杰道：“讲。”
李元芳道：“孙继祖是五年前来幽州的，一开始只是个小商人，做些小买卖。但他运气极好，短短几年就发了家，成了幽州首富。他做的是绸缎生意，兼营茶叶、瓷器，生意做得很大，跟官府也有来往。”
狄仁杰点了点头：“跟官府有来往？跟哪些官员？”
李元芳道：“据说他跟都督府的很多官员都有交情，尤其是周元兴、吴之荣这些人，经常去他的聚宝斋喝茶。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还有钱世贵。有人看到钱世贵去过聚宝斋几次，都是夜里去的，从后门进。”
狄仁杰目光一闪：“哦？钱世贵也去？”
李元芳点头：“是。而且据说，孙继祖跟监军使武崇训，也有来往。武崇训府上用的绸缎茶叶，都是从聚宝斋买的。”
狄仁杰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孙继祖的底细，查清楚了吗？他是什么地方人，来幽州之前做过什么？”
李元芳摇头：“这个查不到。他的来历，像是一团迷雾，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他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突然就出现在幽州了。”
狄仁杰目光深邃：“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短短几年就成了幽州首富，还跟这么多官员有来往。这背后，一定有文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景。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可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越来越汹涌。
“元芳，”狄仁杰忽然道，“今夜，本阁想去聚宝斋看看。”
李元芳一惊：“大人，您要去聚宝斋？那太危险了！万一被他们发现……”
狄仁杰摆了摆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本阁只是去看看，不惊动他们。你带着人，在外面接应就是。”
李元芳还想再劝，狄仁杰已经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入夜，月黑风高。
狄仁杰换了一身便装，在李元芳和沈涛的陪同下，悄悄出了驿馆。狄如燕带着潘越、杨方在后面远远跟着，以防万一。
聚宝斋在城东的一条繁华街道上，是一座三进的宅院，前店后宅，占地极广。白日里这里是幽州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但此刻夜深人静，大门紧闭，只有门前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李元芳带着狄仁杰绕到后巷。后巷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沈涛在前面探路，忽然停下来，低声道：“阁老，前面有人。”
狄仁杰停下脚步，隐在墙角阴影里。片刻后，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走过，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是个巡夜的人。那人走得很慢，边走边四处张望，显然是在巡逻。
等那人走远，沈涛才继续前行。走到聚宝斋的后门前，他轻轻推了推门，门闩得很紧，推不动。
李元芳低声道：“大人，要不卑职翻进去，从里面开门？”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必。我们只是来看看，不进去。”
他抬头看了看围墙。围墙很高，约摸一丈有余，上面还插着碎瓷片，防止有人翻越。但在李元芳这样的高手眼里，这点障碍不算什么。
“沈涛，”狄仁杰道，“你轻功好，翻上去看看里面的情形。”
沈涛点了点头，后退几步，纵身一跃，双手在墙头轻轻一按，整个人就翻了上去。他伏在墙头，往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落下。
“阁老，里面是个院子，很大。正屋还亮着灯，有人影晃动。”沈涛低声道。
狄仁杰目光一闪：“几个人？”
沈涛道：“至少三个。其中一个坐在主位，另外两个站着，像是在汇报什么。”
狄仁杰沉吟片刻，对李元芳道：“元芳，你能不能想办法靠近一些，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李元芳点头：“卑职试试。”
他来到墙下，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他的轻功比沈涛更高，跃上墙头时几乎没有声音。他伏在墙头，像一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往里面移动。
院子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正屋的门半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身穿绸缎长袍，面容富态，正是孙继祖。他对面站着两个人，一个身形精悍，穿着黑衣，正是昨夜那个“蝎子”。另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军服，是赵文和麾下的旅帅铁虎。
李元芳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孙继祖的声音传来。
铁虎瓮声瓮气道：“东家放心，那个卖炭的老头，我们已经找到了。他躲在山里，我们的人正在搜，很快就能抓住。”
孙继祖点了点头，看向“蝎子”：“你呢？”
“蝎子”的声音沙哑低沉：“丘福被狄仁杰抓了。但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招供，也供不出我们。”
孙继祖眉头微皱：“丘福被抓，会不会牵连出什么？”
“蝎子”摇头：“不会。他只知道接头的人是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在哪里。就算他画出我的画像，也没用。我这张脸，没人见过。”
孙继祖这才放心，又问道：“钱将军那边怎么说？”
“蝎子”道：“钱将军说，一切按计划进行。等狄仁杰查到郑宏那里，就……”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李元芳听不清楚。他正要再靠近一些，忽然脚下踩到一片碎瓦，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谁？！”“蝎子”瞬间警觉，身形一闪就到了门外。
李元芳暗叫不好，立刻翻身下墙。与此同时，“蝎子”已经跃上墙头，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落下的李元芳。
“有人！”“蝎子”大喝一声，从墙上扑了下来。
李元芳落地后立刻拔刀，迎了上去。两人在巷子里交起手来。
“蝎子”使的是一对双钩，招式诡异，出手狠辣。李元芳的刀法刚猛凌厉，两人斗在一起，一时难分高下。
沈涛护着狄仁杰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发出信号。片刻后，狄如燕带着潘越、杨方赶到，加入战团。
“蝎子”见对方人多，不敢恋战，虚晃一招，转身就逃。他的轻功极高，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中。铁虎也从后门冲了出来，见李元芳等人，挥刀就砍。但他武功远不如李元芳，几招就被制住了。
李元芳将铁虎捆了，押到狄仁杰面前：“大人，抓了一个活口！”
狄仁杰看了看铁虎，点了点头：“带回去。”
一行人匆匆撤离。聚宝斋里，孙继祖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面色阴沉如水。
回到驿馆，狄仁杰立刻提审铁虎。
铁虎是个粗人，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狄仁杰坐在他对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铁虎被看得心里发毛，渐渐安静下来。
狄仁杰这才开口：“铁虎，赵文和麾下旅帅，对不对？”
铁虎梗着脖子道：“是又怎样？”
狄仁杰微微一笑：“本阁问你，今夜你去聚宝斋，是去做什么？”
铁虎哼了一声：“老子去找孙老板喝酒，不行吗？”
狄仁杰点了点头：“喝酒？那你为什么要跟那个黑衣人一起？他是谁？”
铁虎眼神闪烁：“老子不认识他！他是谁关老子什么事？”
狄仁杰叹了口气，对李元芳道：“元芳，看来这位铁旅帅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把他带去，让张环他们好好招呼招呼。”
李元芳会意，上前一把揪起铁虎。铁虎脸色变了，挣扎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老子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动刑！”
狄仁杰摆了摆手，李元芳将他拖了下去。
片刻后，隔壁传来铁虎的惨叫声。狄仁杰端起茶盏，慢慢喝着，面色平静如水。
又过了一刻钟，李元芳回来了，身后跟着面色煞白的铁虎。铁虎一进门就跪下了，连连叩头：“阁老饶命！阁老饶命！小的招！小的全招！”
狄仁杰放下茶盏，温声道：“说吧。”
铁虎喘着粗气，结结巴巴道：“小……小的是奉赵校尉之命，去给孙老板送信的。那个黑衣人，小的是第一次见，不知道他是谁。但小的小的听赵校尉说过，那人是‘蝎子’，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专门替人做暗杀的买卖……”
狄仁杰目光一闪：“赵文和让你送什么信？”
铁虎道：“是……是一封密信。小的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赵校尉只说让小的亲手交给孙老板。”
狄仁杰道：“那信呢？”
铁虎道：“已经交给孙老板了。”
狄仁杰沉默片刻，又问道：“赵文和与孙继祖，是什么关系？”
铁虎摇头：“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知道赵校尉常去聚宝斋，跟孙老板很熟。每次去，都是夜里，从后门进……”
狄仁杰点了点头，又问道：“钱世贵呢？他跟孙继祖有没有来往？”
铁虎想了想，点头道：“有。钱将军也去过聚宝斋几次，也是夜里去的。小的有一次正好碰上，赵校尉还让小的回避。”
狄仁杰目光微动：“钱世贵去聚宝斋，是见谁？”
铁虎道：“当然是见孙老板。还能见谁？”
狄仁杰沉吟片刻，挥了挥手，让人把铁虎带下去看管起来。
屋内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狄如燕轻声道：“叔父，现在证据确凿，孙继祖、钱世贵、赵文和，都是一伙的。要不要把他们抓起来？”
狄仁杰摇了摇头：“现在抓他们，证据还不够。铁虎的供词，只能证明他们认识，有来往，不能证明他们参与了杀人。况且，他们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鱼，现在收网，只能抓到小虾。”
李元芳道：“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缓缓道：“等。”
“等？”李元芳一怔。
狄仁杰点了点头：“等曾泰回来。他去清河县找张仁愿，若能拿到当年的口供，我们就有证据抓钱世贵了。另外，派人盯着孙继祖和钱世贵，看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那个‘蝎子’，也要想办法抓住。他是关键人物，知道的内情一定最多。”
李元芳抱拳：“是！”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更鼓声响起，已经是三更天了。
狄仁杰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心中默默祈祷——曾泰，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带回来我们需要的东西。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