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盒里的钥匙敲了七下。
每一下间隔相同。
门外的林贺没有催。他只在第一遍说了“我没带钥匙”,之后便安静地站着。猫眼外没有影子,门缝下也没有鞋尖。可陈渡知道它没走。
人的等待有声音。
衣料摩擦,呼吸,换脚时鞋底轻响。门外什么都没有,反而像一段被剪掉了背景音的录音。
陈渡坐在客厅,视线落在墙内两只凹槽上。
左侧三十四度。
右侧二十九点六。
钥匙每敲一下,右侧便升高零点一度。缓慢,稳定。
陈渡把金属盒拿到离门更远的位置。
温度仍在上升。
门外的人终于再次开口。
“渡哥。”
声音从门板中央传来。
“家里有几个人?”
老周说过,别数,也别回答数字。
陈渡昨夜保持沉默,门外的人离开了,湿脚印和第七个箱子却进入屋内。沉默能避开一部分东西,不能阻止全部。
他需要知道危险来自“回答”,还是来自“数字”。
陈渡看了一眼秒表,按下分段计时。
右侧凹槽二十九点八度。
他站到距离门两米的位置,没有靠近猫眼。
“陈渡。”他说。
不是一个。
不是两个人。
只报姓名。
门外没有马上反应。
金属盒里的敲击停了。
十秒后,门外的林贺问:“那我呢?”
陈渡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
又等了十几秒,脚步声从门口响起。它往楼梯方向走,经过401,没有停。四楼声控灯熄灭,接着是三楼。
右侧凹槽温度降到二十八点九。
二十八点四。
最后停在二十七点六,比最初仍高一点,却没有继续升。
第二把钥匙也安静下来。
陈渡在日记里记下:
“询问:家里几个人。回答本人姓名,不回答数量。门外目标离开,右侧位置停止升温。初步判断:数字是登记触发条件之一,姓名可能不触发人数登记。样本仅一次。”
他在“可能”下面画了线。
一次不能成为规则。
最多是一个暂时没死人的做法。
陈渡走到门边。头发和透明胶完好。面粉上没有湿脚印。他等了五分钟才开门。
楼道空着。
401门关着。地面干燥。三楼方向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剩铜镜所在的走廊尽头有一点很弱的反光。
这一次,没有东西进来。
陈渡把门重新锁好。
安全感只维持了十一分钟。
201开始敲暖气管。
一短,两长。一短,两长。
不是楼道门。声音沿管道从二楼传上来,细碎地钻进402墙面。每敲一轮,次卧钥匙孔旁的“林”字便轻轻震一下。
陈渡背上包,带着日记、测温枪和菜刀下楼。
外界停在凌晨,小区路灯一直亮。楼内住户却在按各自的身体时间生活。有人烧水,有人冲马桶,202还传出炒菜油烟味。没有太阳,作息开始失去共同标准。
201门口,秦可握着一根不锈钢衣叉。
她没开门,只隔着防盗门上的小窗看陈渡。黑框眼镜不见了,眼下有很深的青色。红色羊毛围巾被她缠在门把上,打了三个死结。
围巾另一头伸进屋里。
像门后有人正拉着。
“你别站正门。”秦可说。
陈渡向侧面移了一步。
“发生什么了?”
“有人问我家里几个人。”
“什么时候?”
“不知道。手机不走了。我睡了一觉,也可能没睡。”
她说话很快,气息短。握衣叉的右手掌心全是汗,金属杆不断往下滑。
“你回答了?”
“没有。”
陈渡看向红围巾。
“这是谁的?”
“我妈。”
秦可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昨天你说不确定。”
“我想起来了。”她声音低下去,“她以前冬天就戴这个。嫌我围巾系得难看,每次都要给我重系。”
“你母亲现在在哪?”
“城南。”
“能联系?”
“打不通。”
“两年没见,为什么?”
秦可看着他。
“这跟现在有关系吗?”
“可能有。”
门内传来布料摩擦。
红围巾慢慢绷紧。缠在门把上的三个死结发出纤维被拉扯的咯吱声。
秦可把衣叉横在胸前。
“刚才门外是她的声音。”
“说了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让她进去。又问家里有几个人。”
“先别确认声音是谁。”陈渡说,“也别回答数量。”
“不回答有用吗?”
“我昨晚没回答,东西还是进了屋。”
秦可脸更白了。
“那怎么办?”
陈渡没有立刻给答案。
他把自己刚才的验证讲了一遍,只保留事实:门外提问,回答本人姓名,脚步离开,空位降温,没有新痕迹进入。
“只试过一次。”他说,“不能证明安全。”
“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说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它要是问别人呢?”
陈渡看向201门牌。
正面仍是201,没有“入住”小字。测温枪对准门牌左侧,三十四度。右侧二十八点一,比上次又高了近一度。
“问谁,就报姓名。”他说,“不要说一个、两个,也不要说家里有几个人。”
秦可重复:“说名字。”
“目前只能确定,数字更危险。”
“名字不危险?”
陈渡停了一下。
“不知道。”
这三个字没有给秦可任何安慰。
但诚实比安慰有用。
陈渡让她先拆掉门把上的围巾。秦可不愿碰,他用衣叉挑开死结。围巾落地时,末端沾着暗红色湿泥,和401男鞋边缘的泥色相同。
围巾内侧绣着两个小字。
“秀兰。”
秦可母亲叫周秀兰。
名字已经被送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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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201门外做了准备。
面粉撒在门内玄关。手机固定录像。门牌右侧温度每十分钟记录一次。秦可把母亲旧照片、身份证复印件和聊天记录全部找出来,放在桌面。
照片里的周秀兰四十多岁,脸长,眉毛很淡,笑时嘴角向右偏。聊天记录停在两年前,最后一句是秦可发的:“以后别管我。”
周秀兰没有回复。
秦可把手机屏幕扣下。
“她要真回来呢?”
陈渡正在检查窗锁。
“先确认是不是她。”
“怎么确认?”
“问她现在的事。你不知道答案的事。”
“我都不知道,怎么判断?”
陈渡停下手。
这是问题。
从记忆里做出来的人,可以回答记忆里的所有问题。越亲近,素材越多,越难拆穿。只有记忆之外的现在能验证它。
可外面的时间停住,电话也打不通。
规则把他们关在最适合复制过去的地方。
“先不让她进门。”陈渡说。
“一直不让?”
“等找到能验证的东西。”
秦可坐到沙发边,红围巾放在两米外的地上。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我妈去年做过手术。”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姨发朋友圈,后来删了。好像是胆囊。”
“你没联系她?”
秦可摇头。
“我想着她也没联系我。”
她说完,201门外传来一声叹气。
和之前沙发里的声音一样。
“可可。”
女人贴着门叫她。
秦可的背一下挺直。
陈渡看秒表,记录主观时间。
门外女人说:“开门。妈给你带了吃的。”
塑料袋摩擦声贴着门板响起。接着是饭盒碰撞。葱油、酱肉和蒸米饭的味道从门缝钻进来,都是秦可刚才提过的小时候常吃的东西。
秦可咽了一下。
“别靠近。”陈渡说。
门外安静两秒。
“家里几个人?”
同一个问题。
秦可看陈渡。
陈渡指了指她,又指日记本上的测试记录。
只报姓名。
秦可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秦可。”
门外没有脚步。
右侧位置温度停在二十八点七。
十秒。
二十秒。
女人又问:“妈妈不算人吗?”
秦可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我是谁?”门外问。
陈渡没有验证过第二种提问。
他抬手示意秦可保持沉默。
门外开始哭。
没有大声。只有克制的抽气,像一个母亲不愿让女儿听见,又实在忍不住。秦可低下头,肩膀也跟着每一次抽气轻轻发抖。
“可可。”
“你两年没回家。”
“妈做手术,你也不来。”
“现在连名字都不肯叫了吗?”
秦可抬起脸。
眼圈红了。
陈渡摇头。
她看见了,却没有停。
“周秀兰。”秦可说。
门牌右侧温度从二十八点七升到三十。
门外哭声停了。
陈渡盯住测温枪。
不是安全反应。
“别再说。”
门外女人轻声问:“我是你什么人?”
秦可已经站起来。她离门还有三步,身体向前倾,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住。
“我妈。”
右侧位置三十二度。
“秦可。”陈渡伸手抓她肩膀。
她甩开。
“秦可,还有我妈。”
三十四度。
门内传来锁舌回缩的声音。
秦可没有碰门把。
201的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走廊外没有人。只有一只红色高跟鞋摆在门口,鞋尖朝里。鞋内塞着一团潮湿的黑发。
秦可往前走。
陈渡横过衣叉,卡进门缝。
门外没有人推,防盗门却继续向内开。金属杆被压弯,底端在地砖上磨出刺耳的响声。缝隙扩大到一掌宽,酱肉和米饭的热气涌进来,里面混着旧衣柜受潮后的樟脑味。
秦可伸手去拿高跟鞋。
“别碰。”陈渡说。
“这是她的鞋。”
“你多久没见过这双鞋?”
“高中。她参加家长会穿过。”
又是旧记忆。
门外送进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来自秦可已经见过的过去。
陈渡把衣叉往下压,借门框作支点。防盗门震了一下。门外的力量没有身体重量,只有稳定的推进,像液压杆。衣叉弯曲到极限时,秦可终于反应过来,抓住门把往回拉。
两个人一起用力。
门缝缩小。
红色高跟鞋被门板夹住,鞋面慢慢瘪下去。里面那团黑发没有断,发丝沿门缝往屋里钻,像潮湿的水草缠向秦可脚踝。
陈渡用菜刀压住头发。
刀刃没有切到阻力。黑发碰上金属便化成一层暗红色水迹,顺着刀面流到地砖上。
门终于合拢。
秦可扣上反锁,又挂防盗链。她背靠门板喘气,手臂一直在抖。门外的高跟鞋消失了,门内却留下一个鞋尖形状的凹痕。
“你说可以报名字。”她看着陈渡。
“我说只试过一次。”
“你自己报了,没事。”
“我只报了自己。”
陈渡看向门牌后方。
右侧位置保持三十四度。没有下降。
“姓名可能不是关键。”他说,“你说了关系。”
“她本来就是我妈。”
“门外这个是不是,还没确认。”
秦可胸口起伏。过了几秒,她低头看红围巾。
刚才还在客厅地面上的围巾已经不见了。
门缝下面露出一小截红色流苏。
不是从外面伸进来。
流苏朝外。整条围巾已经穿过关着的门,到了走廊那一侧。
陈渡在日记上补写:
“回答本人姓名,目标离开。回答他人姓名并确认关系,空位升至34℃,门锁解除。危险条件可能不是名字,而是归属。”
“可能”两个字仍然保留。
但这一次,代价已经登记在201门后。
楼顶响起弹珠声。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第三颗弹珠落下以后,没有滚动。
它停在了201的天花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