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房后,齐令仪把湿了的衣裳换下,叫醒守夜的丫鬟碧桃,让她守住门口,谁来都不见。
碧桃见她脸色铁青,不敢多问,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齐令仪在桌边坐下来,把今夜的事理了一遍。
陆观澜半夜潜入齐婉的院子,说明他和齐婉之间那条线从来没断过。
而那封必须在抄家前送出去的东西,多半与藏在庄子里的军械有关。
她看了眼桌上的铜漏,已经过了丑时。再过两个时辰,天光一亮,她要趁这个时候歇会儿。
但在这之前,她得先见一个人。
齐母院子里还亮着灯。药炉上煨着参汤,白烟袅袅,满屋苦味。
齐母半靠在床头,听见女儿进来,伸手要拉她。
「娘,我问您一句话。」齐令仪坐在床沿上,压低了声音,「我二婶娘家姓什么?」
齐母怔了一下:「姓孙。你二婶孙氏,她父亲从前在户部挂过职,后来外放了。」
她攥紧齐令仪的手,「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二婶出事了?」
「没有。就是想起桩旧事。」齐令仪替母亲掖了掖被角,「您歇着,天亮前我再来看您。」
她出了正院,拐去二房住的东跨院。
东跨院比主院小了一半,齐正安被押走后,院里丫鬟婆子都缩在屋子里不敢点灯,唯独正屋里亮着一盏小油灯,齐二婶孙氏坐在灯下缝东西。
齐令仪推门进去,孙氏擡起头来。
她四十出头,生了一张圆脸,平素见人总是笑盈盈的,此刻却眼皮浮肿,嘴角往下垂着,拿的是一件男子的中衣,针脚走得歪歪扭扭。
「大姑娘?」孙氏把针搁下,「这么晚了……」
「二婶,孙妈妈是您娘家的人,对不对?」
孙氏愣住了,「孙妈妈一直在老太太院里当差,是不是我娘家的人,我倒没细问过。」
「她儿子姓刘,欠了赌债,您为何去年回娘家省亲,把孙妈妈一并带了?」
齐令仪把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这只匣子是陆家送给齐婉的,怎么到了孙妈妈手里,二婶知道吗?」
孙氏盯着那匣子。半晌,她把手里的针往针线筐里一扎,擡头看齐令仪:「你想拿我怎么样?」
「二叔在牢里只招了半句,剩下半句,二婶能不能替他补上。」
孙氏站起来,走到门边看了看外面的动静,又回来坐下。
她端起油灯拨了拨灯芯,火苗蹿高了一截,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你二叔那个人,贪是贪,胆子却小。」她说话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那批东西进庄子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陆家找他,只说是借庄子放一批过路的货,给了一千两银子。他拿去看了,堆在仓房里裹得严实,也没敢拆。后来庄子上死了人,他才慌了。」
「死人是谁,他知道吗?」
孙氏摇头:「不知道。不过他说陆家那个长随常青来送银票的时候,腰上挂了一块牌子,是宫里的。常青一个奴才,怎么会有宫里的牌子?」
「什么样的牌子?」
「你二叔没细说,只说是铜的,上头刻了朵花。他看了心里发毛,所以才把租契藏起来,留一手把柄。他怕陆家翻脸不认帐,到时候东西在他名下,满门抄斩的是齐家。」
齐令仪上一世在教坊待过三年,见过不少官员和宫里人的私物,刻花铜牌多半是某个衙门内侍随身携带的腰牌,能在宫禁之外通行。
孙氏攥紧自己的袖子,「大姑娘,你二叔跟我这些年,是贪了不少银子。可杀人放火的事,我们真没敢沾。那毒糕的事,我方才听丫鬟说,吓得魂都没了。」
齐令仪看着她的眼睛,哭过之后泛红泛肿。
「今晚二婶就在屋里待着,别出去。」齐令仪站起来,「天亮之后,会有人来问话,你把方才跟我说的再讲一遍。」
孙氏点头。
齐令仪走出东跨院时,东方已经露出一线鱼肚白。
她站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快步回到自己院子,从抽屉里拿出昨夜齐父被搜走之前留给她的一把备用钥匙,打开书案下面的暗格。
暗格里放有一只小铁匣,是齐家早年行船时用过的一本旧日志,记着永和十五年到十八年间与工部船运往来的明细。
这几年齐家的船替工部运过铁料和箭杆,每笔都有官押和清点人签字。
她翻到永和十七年六月那页,签字栏里有一个名字,笔迹隽秀,力透纸背。
陆观澜。
……
谢昀出门时天刚放亮,谢府前后带东西跨院,汉白玉整料凿成。
他从二门出来,先经过父亲的书房院子,再穿过一道月洞门,刚走到一半,迎面撞见了正要上轿的父亲。
谢侍郎五十出头,须发半白,穿朝服戴梁冠,身边跟着两个报笏板的长随。
「要是这次再没什么结果,你就不用回来了,我没你这个儿子。」谢侍郎眉头紧皱,在中书省做了二十年侍郎,风向一转再转,谢家始终稳稳立在原地。
只是儿子这个婚事实在让她头疼,满京城门当户对的人家挑了个遍,谢昀不是装病就是出差,拖到二十有四,连个议亲的影子都没有。
谢昀听罢,既没争也没闹,父亲爱说让他说,自己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可今天实在推脱不了,这回竟是陆府夫人亲自递帖,躲也躲不掉。
谢昀来到柳条巷的陆府,门房见他的车到,已经有人先进去通传,另有一个小厮引他从侧门入府。
穿过一进院,游廊下挂了四盏琉璃灯,午后的光在灯面上晃出一片暖色。
再往里走是正厅所在的前院,两株西府海棠开到最好处,底下太湖石叠的假山间有活水引入,淙淙作响。
花厅设在正厅东侧,里面隐隐传出说话声。
「……那齐家如今乱成一锅粥,老太太躺了两天,二房又被抓了,大房那位听说整夜睡不着,到处跟人打听消息。」
陆夫人坐在主位,正跟陪坐的一位中年妇人说笑。
见谢昀进来,立刻换了更热络的笑容,起身迎接。
「谢公子来了,快坐快坐,明漪,给谢公子斟茶。」
陆明漪坐在窗边,鹅黄衫子,耳上一对米珠坠子随她起身轻轻晃了晃,缓缓斟了杯茶,递过去,「谢公子,请用茶。」
谢昀扫了一眼席面,除了陆夫人和陆明漪,还有两位女眷,看打扮是陆家的堂亲。靠门那侧坐着陆观澜,闲闲散散的,状态不怎么好,看上去像一晚上没睡。
「观澜也在,前几日我知你退亲,别放心上。」谢昀主动开了口。
陆观澜笑了笑,岔开话题,「谢公子来得巧,正好尝尝我家新到的明前龙井。」
陆夫人掩嘴笑道:「观澜平日不爱凑这种热闹,今日非说要替妹妹把把关。」
陆明漪低着头没接,反倒凑近了谢昀,语气柔柔的,「谢公子平时可有什么消遣,听说你们乱七八糟的事很多,休沐日也停不下来。」
谢昀喝了口茶,「偶尔看看卷宗。」
「卷宗有什么好看的。」陆明漪又给谢昀的茶杯斟满,「全是些打打杀杀,偷鸡摸狗。谢公子该多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陆夫人接上话茬,「明漪在家里除了做女红就是抄经,哪里见过外头那些腌臜事,不知多少公子追求。今日她对谢公子开了心扉,莫要辜负啊。」
谢昀一听,没想到陆家人这么着急,摆摆手,笑道,「陆夫人说笑了,我对明漪没什么想法。」
陆观澜哼了一声,「谢少卿,和陆家联姻,对你有好处。」
话音刚落下,花厅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丫鬟匆匆掀帘进来,脸涨得通红,「夫人,齐家……齐家大姑娘来了,说、说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