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那只水晶鞋还搁在原处。鞋面碎钻把灯光折成细碎的芒。
李星洲伸手,将鞋往灯下推了推。鞋尖朝向小丽,他擡眼时目光沉下来。那只鞋是他从酒店带出来的,一路拎在手里,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这是昨晚那个女人丢下的一只鞋。45码,你确定,这是你的?」
小丽明显怔了一下。她接的活儿只是演场被睡的戏,从头到尾没提过验鞋。乔曦那边只说把戏演足、把水搅浑,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她飞快瞥了岳灵珑一眼,没等到暗号,只能硬着头皮接。
戏已开了场,退不得。她一咬牙,伸手把水晶鞋捞了起来。
岳灵珑站在角落,指甲掐进掌心。那只鞋是她落在酒店地毯上的,此刻被李星洲拿了当验人的尺。她连看一眼都心口发紧,偏要装出事不关己的模样。
小丽的手胖乎乎的,鞋在她掌心显得格外小。李星洲没拦,只抱着手臂看她演这出荒唐戏。岳灵珑的视线被那只鞋钉死。小丽的手指往鞋口里探,分明要往脚上套。那只鞋的码数她再清楚不过,小丽那双四十五码的脚塞进去,鞋跟都得裂。穿帮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屏住呼吸,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对!渣男!是我的!我穿给你看!」
话音未落,李星洲和岳灵珑齐齐出声。
「住手!」
两人都愣了。李星洲是下意识喊的,岳灵珑却是慌到忘了藏。视线一撞,一个惊诧,一个心虚,谁都没先挪眼。岳灵珑指尖发凉,那只鞋她比谁都认得,偏生此刻只能装陌生。房间里静了一拍,只剩落地灯的电流声。
岳灵珑最先找回声音。她不敢碰那只鞋。分明是她自己落在酒店的那一只,横在茶几上,扎得她不敢多看。她只盼把闹剧收了尾,万一小丽真套上鞋,查的就是她了。
「我忽然想起来了,确实不是她,赶快让她走吧。」
李星洲玩味地转过头。
「哦,又不是了?」
岳灵珑垂下眼睫,声线虚了半拍。
「嗯……」
她答得越干脆,李星洲越起疑。上一刻她信誓旦旦说小丽和那女人如出一辙,这会儿倒改了口,赶着替对方开脱。他唇角掠过一丝玩味。这小助理,倒比当事人还急着把人打发走。
李星洲站起身,慢悠悠学起小丽方才的架势。先虚虚做了个摸胸的动作,又比了个摸腿的架势。程子嵘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看见。岳灵珑不敢看,只把目光盯在地板的纹路上,耳根烫得发疼。
「虽然她是假的,但她说的细节……先这样,再那样。这些细节,只有那个女人自己才知道。」
他想起小丽方才亮出的那排牙印。真凶若留下过什么,只会比这更细。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卡,朝小丽晃了晃。卡面在灯下闪了一下。
「你不是想要钱吗?这张卡里有一百万,你只要说出她的名字,这张卡,就归你了。」
小丽回头,眼神明显晃了。
「一百万……」
李星洲唇角一挑。
「两百万。」
房间里静了一拍。小丽喉头滚了滚,两张面额的牌面在脑子里翻来翻去。她扭头看岳灵珑,又看那张卡,手指不自觉搓了搓裤缝。岳灵珑心提到了嗓子眼。小丽是乔曦请来的演员,知道多少底细她拿不准。万一真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这层皮今天就保不住了。
小丽挣扎着开了口。
「不是我不说……关键是,客户名字我也不知道……」
李星洲眯了眯眼,紧接着追问。
「那她跟你说了什么?」
小丽挠了挠头。
「她说,你对胖女人有阴影,所以才选中我,只要能恶心到你,你就不会想着细查昨晚的事了。」
李星洲眉心倏地拧紧。
「我对……胖女人有阴影?」
他重复一遍,舌尖碾着这几个字,往深里嚼。他眯起眸,下意识往岳灵珑那边瞥了一眼。
那一瞥轻飘飘的,漫不经心。岳灵珑后背一凉,汗毛都要竖起来。他怎么会往自己这儿看?她攥紧袖口,面上不敢露半分,只把头垂得更低。
李星洲脑中,两幅旧光景翻了上来。
小时候,那个圆滚滚的女孩硬往他嘴里塞糖,他一颗牙就这么被硌掉了。他气得扭头就走,胖妞在背后挠着头,一脸懊恼。后来在学校车棚,他又撞见她攥着美工刀,一下一下戳他的自行车轮胎。
甜味,混着轮胎泄气的嘶嘶声。
这便是他记忆里「胖女人」的来路。那股腻甜混着橡胶味,是他童年挥之不去的阴影。难怪昨晚那女人选中小丽这副身形来冒充,原来摸准了他的软肋。
小丽朝他一伸手。
「我知道的都说了。」
李星洲把卡递过去。小丽攥紧,扭头出了门。门一合,带进走廊一股冷风,又转眼散了。房间里空了大半,只剩茶几上那只水晶鞋,和三个人之间没散尽的火药味。
李星洲看向门边的程子嵘。
「追踪这张卡,记录她去过的所有地方,盯住她接触的所有人。」
程子嵘立正。
「是!」
岳灵珑趁这空当,脚尖悄悄往门口挪。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趁他没把注意力转回来,赶紧溜。今天这场戏演得心力交瘁,那只水晶鞋还搁在茶几上,她连多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好在李星洲只往童年记忆里去找,没把她和那个胖妞联想到一处。
一只手横过来,抵住了门框。
李星洲不知何时堵在门口,臂弯撑开,将她困在门与他之间。门在身后被他反手带上,轻响截断了她最后一点退路。两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他身上的冷意混着走廊透进来的风,激得她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让你走了吗?」
岳灵珑被迫仰起脸。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闻见他衬衫上淡淡的雪松味,近到心跳声自己都嫌吵。
李星洲俯下身,目光锁住她。
「你好像有很多秘密。」
岳灵珑耳根悄悄烧了起来。他气息拂过她耳畔,分明在等一个答案。
她心里哀嚎,坏了,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