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晨,霍格沃茨上空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
艾拉·莫兰早早地就来到了地窖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手里攥着那封已经被揉皱过三次又展平的信。
她一夜没怎么睡,光忙着愤怒了,还是那种被关进笼子却找不到笼门方向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发比平时挽得更紧,没有花时间打扮,完全是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你早了十二分钟。」斯内普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丝滑而冷淡,「看来你确实不会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你比我更早。」她转过身,「你甚至还有时间洗了个头,斯内普教授。」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
「观测我的作息不属于你的职责范围。」
「从今天开始,恐怕整个霍格沃茨都会认为它属于。」
他们对视了两秒,然后斯内普转身走向壁炉。
「走吧。」
「走壁炉?婚姻登记局不在飞路网里。」
「魔法部批准了霍格沃茨部分壁炉的飞路网接入,地窖是其中之一,战时遗留的'便利'。」斯内普已在壁炉前站定,侧过脸补了一句,「去魔法部大厅,然后坐电梯上去。」
他抓起一把飞路粉,看了她一眼,那双黑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停住了动作。
「如果你需要先吃早餐,魔法部食堂七点开门。」
她愣了一下,这算是……关心?还是只是不愿意见人饿晕的预防措施?
「……不需要。」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与他并肩面对壁炉,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袍子上那股清苦的魔药味,她以前都没注意过这个。
斯内普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距离,他的肩膀微微偏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飞路粉撒入火焰。
绿色的火焰瞬间炸开。
「魔法部大厅。」
他们被火焰卷进去时,两个人的手臂碰在了一起,在飞路粉的眩晕中分不清是谁先缩回去的。
魔法部大厅在周六早晨显得极为冷清,几个早到的职员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窃窃私语。
「别理他们。」斯内普压低声音嘱咐。
「我没打算理。」
婚姻登记局在四楼,他们到的时候还差五分钟九点。
负责登记的巫师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羊皮册,旁边放着一支自动羽毛笔,正悠闲地在空中转圈。
看到两人进来,他扶了扶眼镜,然后眼睛睁大了。
「斯内普教授?莫兰教授?你们是……」
「魔法部的婚配安排。」
斯内普将两封信一同放在柜台上,冰冷着一张脸,说话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办事员展开信件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三轮。
「呃……恭喜二位。」他的声音里有种礼貌而勉强的热情,「请填写这张表格。」
一张羊皮纸推了过来。
姓名、血统、出生日期、魔法属性、紧急联系人、是否有不适宜婚姻的特殊魔法状况等等。
艾拉的笔尖在「特殊魔法状态」一项停住了。
她写了「是」,然后在旁边注明:「魔力本源受损,七年前实验事故所致。偶发性魔力溃散,详情见医疗文件附录七。」
她将表格推回去时,余光感觉到斯内普在看她填的那一栏。
但他没有问。
他拿过表格,在自己那张的相同位置也写了什么,她看不到,办事员看到了,眉毛微微擡了一下。
「请二位到等候区稍坐。」
办事员起身去取印章,动作故意慢了半拍,他在趁机偷看他们。
等候区只有一排硬木椅子,艾拉坐下后,斯内普坐在隔了一个位置的那把椅子上,中间空着一把。
壁炉在墙角噼啪作响,走廊里传来某个部门开门的声音。
他们沉默地坐着,像两个在同一间候诊室等不同医生的病人。
「你填了什么。」她问。
「什么?」
「表格上,特殊魔法状况那一栏。」
他没有看她。
「与你无关。」
「从今天开始,从法律意义上说,与我有关。」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极为克制的、像是在念药品说明书的口吻说:「蛇毒后遗症,左侧颈动脉,偶发性神经痛。」
她转过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纹丝不动。
那是纳吉尼的咬伤。
整个魔法界都知道那条大蛇差点杀了他,但没人知道后遗症还在,他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
「多久发作一次?」她问。
「不频繁。」
「那是什么频率?」
「……两周。」
每两周痛一次,而他在课堂上站得笔直,在会议上用最刻薄的语气驳斥所有不合理提案,在地窖里熬魔药熬到凌晨。
「你的魔药能压制吗?」
「大部分。」
「剩下的呢?」
他终于转过头看她,黑眼睛里有一种不习惯被追问的、近乎防御性的暗色。
「你问得有点多了,莫兰教授。」
「我只是在想,」她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如果你需要有人帮你熬发作时的镇痛剂,我虽然魔药水平不如你,但至少不会把坩埚炸了。」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中间的空椅子仿佛不存在了。
然后办事员回来了,抱着印章和一叠文档,笑容职业而心虚。
「二位,可以开始了。」
结婚仪式持续了大概七分钟。
办事员念了一堆条款,他们签了字,交换了魔法部统一配发的婚戒。
两枚朴素到寒酸的银环,内侧刻着对方的姓名缩写和今天的日期。
斯内普拿戒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生硬地将它推上艾拉的无名指。
艾拉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银环,和他的指尖一样凉。
「礼成。」办事员合上羊皮册,挤出一个微笑,「恭喜二位成为合法夫妻。」
合法夫妻。
这四个字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没人接。
斯内普先站了起来。
「走吧,莫兰教授。」
他们刚走出婚姻登记局门口,一道刺目的闪光灯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斯内普教授!莫兰教授!看这边!」
是《预言家日报》的记者,丽塔·斯基特的徒弟,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巫,堵在走廊转角,身后跟着一个扛着魔法相机的摄影师。
闪光灯又亮了一次。
「听说二位是魔法部战后婚配法案的第一对教授夫妻!能说几句吗?」
斯内普的脚步顿了一下。
艾拉感觉到他的肩背在一瞬间绷紧,然后他侧过了身,刚好把她挡在了靠墙的那一侧。
黑袍像一道忽然降下的帷幕,将她和那个相机镜头隔开了。
「无可奉告。」
他的声音很决绝,每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不容质疑。
记者还想追问,斯内普已经迈开了脚步,保持着那个侧身的姿势,直到他们拐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狭小的空间将他们锁在了一起。
艾拉靠在电梯壁上,心跳比平时快,他刚才侧身时,她又闻到了他袍子上那股味道。
非常近,比她习惯的距离近得多。
「你其实可以说点什么的,总比被他们瞎写要好。」
「我不需要对任何媒体,交代我的私人生活。」
「但你刚才说了『无可奉告』,对记者来说,『无可奉告』意味着『有猛料可挖』。」
他微微侧头看她。
「你好像很有经验。」
「我在法国的时候,某家报纸试图挖我的学术丑闻,连续三周,我学会了怎么对付他们。」
「你怎么对付的?」
「我在第四周给他们寄了一篇关于魔文溯源学的论文,全文三万字,没有摘要。主编亲自给我写了道歉信,说我赢了,求我不要再寄了。」
电梯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她看到他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算不上笑的弧度。
这次她确定不是错觉。
电梯在魔法部大厅停住。
他们走出电梯时,巨大的喷泉正在晨曦中闪着金光。
「魔法部。」斯内普的语气干巴巴的,「号称拥有全英国最严密的安保系统,却拦不住一个记者和她的摄影师,看来战后重建只重建了喷泉。」
艾拉忍不住笑了一声。
一个穿着傲罗制服的年轻人从对面走过来,和斯内普打了个招呼。
艾拉记得他叫威廉,好像是赫奇帕奇毕业的,在大战时负责霍格沃茨的外围防线。
威廉看了看斯内普,又看了看艾拉,目光在两人手上的戒指上停了整整三秒。
「斯内普教授,」威廉惊讶地开口,「我听说了一些消息,但没想到——」
「今天办的。」斯内普简短地回答。
威廉转向艾拉,显然在等她解释。
她还没开口,斯内普已经说完了下一句:「威廉先生,如果你没有公务要处理,建议你不要在喷泉边逗留,水里的魔法残留会让你的傲罗徽章生锈。」
威廉低头看自己的徽章,又擡头看斯内普,然后一脸犹犹豫豫、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好的,教授,祝你们……呃……」
「婚姻幸福。」斯内普替他说完,声音干巴巴的。
威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快步离开了。
艾拉看着威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向斯内普。
「你刚才帮他解了围。」
「我没有,他的徽章确实会生锈。」
「那条喷泉的水不含腐蚀性魔法,它只是普通的魔法喷泉,喷了六十年没生锈过。」
斯内普没有回答,他走向壁炉,抓起飞路粉,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先回霍格沃茨。」
「你呢?」
「我还有地方要去。」
「哪里?」
他没有回答,绿色的火焰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