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一周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说是平静,其实就是两个习惯独居的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小心翼翼地互相绕行。
两个人在走廊上遇到时点个头,在地窖里遇到时说一句「茶在壶里」,或者「你的猫头鹰又把羽毛弄在书架上了」,在储藏室门口遇到时什么也不说,各自让开半边身子。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交流。
但艾拉发现了一个问题。
斯内普熬夜的时间太长了,她连续三天在凌晨两点醒来时看到门缝透光。
第四天晚上,她决定不睡了。
凌晨两点半,她穿着睡袍推开了卧室的门。
斯内普瘫在沙发上,扶手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本翻到中间的魔药学典籍,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的左手按在脖子左侧那个纳吉尼的咬伤位置,整个人微微发抖。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毫无血色,额角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你的蛇毒后遗症发作了?」艾拉快步上前。
「回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说两周一次的,现在这才几天。」
「我说的是平均两周,不代表间隔精确到十四天。离开这里。」
她没有离开,她在他旁边蹲下,仔细查看他的脸。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额角的青筋隐隐可见。
「镇痛剂在哪?」
斯内普犹豫了一下,终于松口了:「左边第三个柜子,蓝色瓶子。」
她起身去拿,瓶子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写着「蛇毒神经痛,发作时服用,每次……」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每次多少。」
「……四滴。」
她打开瓶子,数了四滴滴进他的咖啡杯里,液体是深紫色的,一碰到咖啡就化开了。
「喝掉。」
他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稳下来,左手从脖子上移开时,留下了几道红色的指印。
「……你不应该看到这个。」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
「『不需要』是什么意思?」艾拉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婚姻契约第四条,魔力交换治疗。你负责治疗我受损的魔力本源,你的身体状况难道不在我的了解范围内?」
「那是两回事。」
「哪里是两回事。」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再让她离开。
艾拉环顾四周,地窖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和旧书的霉味,工作台上摆着一个用过但没来得及洗的坩埚,她的目光又落在他脸上。
「你说两周发作一次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蛇毒神经痛如果两周发作一次,严重程度足以影响日常生活,而你每天站讲台、批论文、熬魔药、开教职工会议。」
「我的日常生活没有受到影响。」
「你凌晨两点半不睡觉,倒在沙发上疼得冒冷汗,这叫没受影响?」
斯内普睁开眼睛,黑眼睛里的防备被疼痛消磨得所剩无几,露出底下更疲惫的东西。
「你是一个意外。」他的声音很低,「魔法部那个该死的安排是一个意外,我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看到你不体面的样子。」
他沉默了。
艾拉忽然意识到,她和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完全一样,她不让人知道魔力本源受损,他不让人知道蛇毒后遗症。
他们在同一栋城堡里生活了五年,隔着教职工会议的长桌交锋了二十三次,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对方。
因为他们都在忙着藏。
「我去给你煮壶新的咖啡,然后你告诉我,下次再发作,我除了给你滴四滴镇痛剂之外,还应该做点什么。」
她刚站起身,就听见斯内普说:「……煮咖啡的话,咖啡豆在壁炉右边的罐子里,不要用魔咒煮,魔咒加热会破坏油脂。」
她转过头,发现他还是那个靠在沙发背上的姿势,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可以忽略不计的、但确实存在的弧度。
「斯内普教授,」她说,「你是不是在教我煮咖啡?」
「显而易见。」
「所以你承认你需要别人帮你。」
「我承认你平时的煮茶水平尚可,因此推定你的煮咖啡水平不会太差,这是一个逻辑推论,不是求助。」
她看着他,他看着咖啡杯,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空气忽然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艾拉醒来时发现房门外面的地上放着一个托盘。
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一片涂了黄油的面包,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咖啡豆换了一种,试一下。」
她端着托盘站在房门口,看着这张纸条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她转头发现斯内普正坐在办公桌前批论文,面前是一摞五年级的魔药课作业。
「新咖啡豆怎么样。」他头也不擡。
「比上次的酸度低,回甘更明显。哪里买的?」
「对角巷新开的烘焙店,店主是赫奇帕奇毕业生,他坚持称这种豆子『有巧克力和坚果的前调』,我对此持保留态度。」
「但你还是买了。」
他没有回答,在一份论文上打了个大大的P。
艾拉在沙发坐下,喝着咖啡看他批论文。
壁炉里的火烧的旺了一些,黑湖的水光通过高窗落在石墙上,整座城堡还在一种慵懒的宁静中没有完全醒来。
五分钟过去,谁也没说话,但两个人同时发现了,原来安静地待在一起,也可以不尴尬。
然后壁炉里的火焰突然变成了绿色。
米勒娃·麦格的脑袋出现在火焰中,眼睛瞪的圆圆的,表情是一种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的奇怪混合。
「西弗勒斯!艾拉!你们……那个专栏!预言家日报!」
斯内普放下红笔,表情沉了下来。
「米勒娃,请把话说完整。」
「斯基特的徒弟写了你们的婚讯!头版!题目叫……我直接念。」麦格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念讣告的语气念道,「《战争英雄的沉默新娘:霍格沃茨地窖中的秘密》。」
地窖里安静了一秒。
艾拉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了轻微的磕碰声。
「……沉默新娘。」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副标题更精彩。」麦格的声音里多了一种看好戏的愉悦,「『古代魔文教授的神秘过去,与魔药大师的不为人知——独家深度报导。』」
斯内普站起身,走到壁炉前,语气冰冷地对着火焰里的麦格追问:「里面写了什么?」
「主要是你们去婚姻登记局的事,那张照片拍得还不错。西弗勒斯,你侧身挡镜头的样子很像在保护她,不过斯基特的徒弟真是得了她的真传,文笔三分事实七分渲染,加了一些所谓的『内部人士爆料』……」
「什么内部人士?」
麦格的眉毛以一种微妙的角度挑了起来。
「费尔奇说地窖的回音效果很好,他还说洛丽丝夫人亲眼见证了你和莫兰教授的『感情萌芽』。」
斯内普的表情僵住了。
艾拉在沙发上,发出了一声完全控制不住的、毫不优雅的笑。
那笑声很短,几乎是下意识的,但足够让壁炉里的麦格和壁炉外的斯内普,同时看向她。
「抱歉。」她捂住嘴,但眼睛还在笑,「我只是在想,洛丽丝夫人有没有对记者说,她见证了我们在走廊上讨论魔文溯源学的样子。」
麦格发出一声介于惊叹和喜悦之间的叹息。
「看来记者至少猜对了一件事,你们俩的关系,确实比外人以为的要好。」
火焰熄灭时,她的最后一句话飘了过来:
「如果你们俩不介意被全校围观的话,我建议在开餐时间来露个面,躲是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