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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女桑_第4章 四、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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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诛心

四、诛心

吃完饭,鲜于容带了纪休来到府衙不远处的一处大宅子。这处宅子原系城中某姓富户私产,因罪抵充罚银成了公产,便作为钦差巡按等来到本地的暂居之所。鲜于容来了,却不住在这里,只在府衙居安。

纪休跟着鲜于容走到这座宅院前,门口有兵丁把守,推开大门,只见里面人员往来,好不热闹,间杂还有孩童的啼哭声。纪休正疑惑间,两个管事的胥吏小跑而来向鲜于容请安,并告知他童男童女的征选事宜。手上托了一本簿册,录着此地每家每户的丁口情况。鲜于容颔首,吩咐他们千万细心照料。两人俯首退去。

纪休脸色微微发白,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鲜于容道:“我受朝廷派遣来此平息一线峡的叛乱,现在叛乱已平,此地土官和百姓奉上万民伞,感谢皇恩浩荡,商议选出童男童女四十对,贡品二十车,十日后启程,送去京城。纪贤弟才离开官场几年,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吧。”

征战破敌,送上贡品,这是千百年来发生在此地的惯例,纪休岂能不知,他只是在乡间待得太久,忘记掉了。他喃喃地道:“是童男童女,还是俘虏?官场,嘿嘿,官场。我还是隐退得的好哇。”

鲜于容看他一眼,不接他的话,只是道:“我们再去个地方。”

这次去的是府衙的大牢。

纪休不是第一次走进大牢。

纪休是豫漳人,家境优渥,考中举人之后,不愿进京赴考,说路上辛苦,考棚难忍,我忍一次就够了。我中个举人,对得起门第父母了。再说万一进士及第,还不知被派到哪个穷乡辟壤去做官,那种辛苦我是吃不起的。于是就在衙门里做做文书之类的事,清闲和乐。不想某年鲜于容巡抚江左,偏要弹骇宁藩王。当时宁王势力强大,与朝中互有关照,朝廷派来是使臣来江左和宁王喝了几天酒,带走两名歌姬,回去之后上报皇帝,说是鲜于容离间亲王,又找了衙门里办事的几个官员罗织罪名,这里头就有纪休。纪休一生养尊处优,连三天的考棚都觉得污浊难忍,哪里能禁得住睡在尿桶旁的日子,才几天就萎靡不堪。

大牢的气味隔了老远就传了出来,纪休埋在记忆深处那些不堪的记忆都泛了起来,忍不住频频咳嗽。鲜于容递给他一方白帕,他掩住口鼻,才又往里面多走了几步,接着又被一阵接着一阵充满恐惧的尖叫和哭喊中给阻止了脚步,连退几步,走回天井中。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纪休的颤抖才止住了。

鲜于容和纪休站在窄如鸡笼般的天井中,听着四处回荡着皮鞭声、求饶声和惨叫声,鲜于容是脸色一如平时,纪休却不忍再听,皱眉闭眼道:“叫他们别打了,够了。”

鲜于容盯着他看,徐徐开口道:“他们当年也是这么对你的吧。”

纪休闭着眼睛,声音发颤地道:“过去的不要再提了,我都忘了。是我对不起你,你要如何报复我,我都认。你要杀,给我个痛快,别让我再遭受一遍。他们也一样,他们没做过什么,不要受这样的痛苦。”

鲜于容横他一眼,道:“我是这样卑鄙的人吗?”

纪休长叹一声,无言可答。他确实没有脸见鲜于容,这一生他做的唯一一件亏心事就是诬陷鲜于容。

鲜于容二十岁就中了进士,治理地方,带兵平乱,立下几多功劳,不过他到底是文士出身,提笔作诗词也是文思如泉涌。两人在江左时,也算是以才学而结交,一度把臂同游,豫漳江川风光甚美,酒好鱼肥,两人也曾形影不离。可惜纪休生于富贵,一介书生,只堪风花雪月,不耐铁拳和恫吓,最终在宁藩陷害鲜于容的事件里作了帮凶。

纪休生性懦弱,毫无胆气,但还知廉耻,放出牢后连夜出走,不见友人,不回家乡,一路向西南漫游,漂浪于江湖之中。他后来听说鲜于容的起起落落,也知道鲜于容几次派人来找,都远远地避开。这次听说鲜于容率领大军到了蕈州,料想以鲜于容之能,平定一线峡不在话下,到时搜到村中,老友相见,自己有什么脸面见人?就编了个出去游历的谎话,让李陶妹代他教村子里的孩子们读书,等他回来。

然而盗匪横行,到处都很凶险,又是大军压境,封锁了许多关口,他想要过关,一次都没有能成行。他只好寓居在靠近府衙的城隍庙中,扮作个算卦的方士,方便探听消息。

他一直关注着鲜于容的行踪,直到鲜于容被刺,李陶妹被擒,他才飞奔而来。躲是躲不过的,该来的总会到来,他躲避见鲜于容的时刻太久了,如果一定要见,他宁可如此般相见,如能救下两个孩子,那会让他的负义显得没那么卑鄙。

鲜于容冷冷地哼了一声,指着门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丙”字的牢房,说道:“那些村子的人都关在这里。”

纪休心头揪痛,他用哀恳的口气道:“他们都是无辜的,这么多年,一直被峡中的乱匪祸害,好容易等到了朝廷的军队,以为盼到了云开之日,你却连他们也不放过?”

鲜于容质问道:“为官的人不应单凭意气做事。你敢说你他们家中的每一个人都清清白白,与作乱之事毫无瓜葛?据我所知,那个男孩阿蓬,正是蕈贼首领令狐浑的儿子。令狐浑和他的妻子戚曼女都死在峡中,只有他还是个漏网之鱼。”

纪休没想到鲜于容连阿蓬的身世来历都一清二楚,匪首之子,势必是逃不过罪囚之名,当下急道:“他从小被寄养在桑琅村里,才只有十岁,对父母的事情并不知情!”

鲜于容道:“纪贤弟,你也是读书之人,怎么说出这样无知的话来?你在衙门为官,《大虞律》是熟读的,当日太祖定下铁律,谋叛为十恶之一,共犯不论首从皆斩,妻子为奴,家产入官,父母祖孙兄弟不限籍藏者绞。不管是他,还是桑琅村,或是其他的村子,都脱不了干系。”

纪休脸都白了,颤抖地道:“难道一线峡附近每个村寨每个你都要审过?!”

“对!”鲜于容不容置疑地回答道:“不管清白与否,我就是要让他们记住,记一辈子,任何跟乱匪有牵连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纪休再次叹气。他太了解鲜于容的杀伐果断,果断到绝无缝隙可钻。他无能为力。他转过身去,懒懒地道:“那把我也算进去吧,我也是桑琅村的人。”

鲜于容拍拍他的肩膀道:“但那两个孩子不在这大牢里。”

纪休转身,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位故人。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的城府,已非他这个江湖散人能够懂得了。

回到府衙,已入暮色。花园中的小亭中又摆上几样酒菜,纱灯罩起,地上放着两个铜盆,熏着药草,赶去蚊虫。

亭上有字,题为“子桑”。亭畔有树,是一株桑树。此时虽是冬季,但南炎之地,冬无霜雪,桑叶依然茂密,黄昏天色里也青翠碧绿。

纪休望了匾额一眼,皱起眉头。

鲜于容吩咐亲随把两个孩子带来。不多时两个身影出现,衣新鞋正,脸净发顺,看来是被命令梳冼过了。

两个孩子见了纪休喊一声纪先生,奔来他身边站着,看着他,脸上一片感激。显然他们以为这番待遇,都是因纪先生之故。有纪先生在,必能护得他们的平安。

纪休心中有愧,不敢居功,指着鲜于容道:“你们谢过鲜于大人没有?”

两个孩子看向鲜于容,眼中敌意又起。鲜于容往前走了两步,向两个孩子说道:“不用怕,我是你们老师的好友。”

李陶妹却道:“你不是!”她听得清清楚楚,老师说过他和鲜于容没什么交情,阿蓬跟着附和,“你是坏蛋,纪先生是好人。”

鲜于容瞟了一眼纪休,“这是真的。我一向很看重朋友,如果今天不是他出现,你们现在已经在大牢里了。李陶妹,令狐蓬。”

李陶妹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叫出来,先是有些吃惊,但想到纪先生和他认识,知道自己的名字也就不奇怪了,却也没把令狐蓬和阿蓬联系起来,只听进了一个蓬字。她知道令狐蓬是指的她的义弟,但也没对阿蓬的姓氏有什么更多的联想。过了那么一刹,猛地擡头看向纪休。

纪休不接她询问的眼神,只是对鲜于容道:“你何必用这种话来吓唬孩子。”揽住他们问道:“你们都饿了吧?这里有饭菜,你们先吃点吧。”两个孩子摇摇头,阿蓬更是说道:“谁知道那些是不是吃坏肚子的东西,我不饿,不吃。”

鲜于容点头道:“你说的对,千万不要轻信敌人。不过,能从敌人那里谋到好处也是很要紧的,你一味避让,就不会赢了。你得学会机机行事,化不利为有利,才能立于不败。”

两个小小孩童,哪里能懂这些,眼中尽是茫然之色。

鲜于容笑对纪休道:“看来你这个老师不太称职,只教那些书上的道理。”

李陶妹不容他说先生不好,便反驳道:“先生教的都是最好的。”

鲜于容笑问她道:“你一定是纪贤弟的得意门生了。那我考考你,你能解一下‘子桑’两个字的含义吗?”他指一下亭上的字。

李陶妹看着亭子匾额,想了想,答道:“或许是用了《南华经》里‘子桑之愁’的典故。”

纪休不由点了点头。李陶妹看在眼里,微微笑了一下。一笑之下,仿佛亭畔的桑树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太阳,光斑闪烁,时有仓庚鸣其间。

鲜于容吟道:“‘昔年十日雨,子桑苦寒饥。哀歌坐空室,不怨但自悲。’你以为‘子桑之愁’可有道理?“

这是纪休教过她的,李陶妹侃侃应答:“子桑说:‘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不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地岂私贫我哉。然而至此极者,命也’,是以为自己贫苦的命运是由天来决定的,就像村子里的村老说,命运是天神的安排,是在天书上写好了几百年几千年的,不能强行更改,否则就会遭到天谴。”

鲜于容点头,朝纪休拱了一下手,“纪贤弟果然高才,教出的学生也这般有见识。”纪休苦笑一下,没有作答。

李陶妹接着道:“但是先生说,生死虽然有命,但圣人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可见,在天命之外,还有人力。不管出身如何,际遇如何,只要认定了一条路走下去,就能够达到目的。世上有人种田,有人做官,有人去上山做土匪。有些人原本出身富贵,最后却变成乞丐;有些人出身贫穷,后来成为佐国的大将军。气运加上人力,而令天神感知,所以得此结果。有些人走的路错了,追悔莫及,常常不是天意使然,而是自己的放任所致。”

听她讲完,鲜于容再看纪休一眼。纪休的目光偏向那株桑树,怅惘地叹了口气。

鲜于容回头看向李陶妹,笑道:“老师说的也不全对,有些时候人是无法选择的。在无法选择的时候所做出的选择,即使错了,也不用后悔。”李陶妹问道:“什么叫无法选择?”鲜于容说道:“你确实懂得很多道理,不过都是老师教给你的话,在我听来,是空话,大话,没用的话。”

李陶妹将眉头拧起,掩饰不住对他的厌恶情绪,不屑地道:“你问的是书上的事,我自然以书上的道理回答你,有什么错?”

鲜于容再笑。这孩子,遭遇如此变故,仍不失少年的锐气。毕竟敢用柴刀和竹箭袭击他的人,当世也没几个。“那我就只问你自己的事情。你是个孤儿,对不对?”

李陶妹见问到自己身上,不免带些戒备地望着他,点了点头。鲜于容再问:“你在桑琅村里再没有别的亲人了?除了那个外姓的婶婶。”她摇摇头,眼圈一湿。“至于你,”鲜于容看向阿蓬。“你的父母都是一线峡里的乱匪。”

阿蓬先是一呆,接着摇了下头,道:“我没有父母。我刚生下来,就被送到桑琅村的村老家,没人对我讲过我的父母。”他顿一下,眼里有了期盼之色,问道:“难道他们还活着?”

鲜于容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你们想报仇吗?” 几个人同是一惊,连纪休都收回眼光,看向了他。鲜于容仍是问阿蓬道:“地上的鸡雏和天空中的老鹰,哪一个更厉害?”

阿蓬撇一撇嘴,道:“你当我们是傻子?鸡最多只能飞上树去,怎么会是老鹰的对手?”鲜于容笑道:“既然你们懂得这个道理,又为什么要找我报仇?”李陶妹和阿蓬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自己年小体弱,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但这样的大仇,总不能因他势就罢了。

纪休忍不住开口道:“御史的诛心之计用在两个孩子身上,会不会大材小用了。”鲜于容笑说:“贤弟不必心疼。我是说,鸡雏自然还斗不过老鹰,但今日之雏鸡,未知他日不能成为雄鹰。你现下愿意做鸡娃,还是做雏鹰?”

李陶妹问:“鸡娃怎样可做得雏鹰?”鲜于容点头,知道她已经动了心,问道:“你可愿做纪先生的孩子?”李陶妹瞪大眼睛,不明白他的意思。鲜于容续道:“从此,你就改姓纪。你是桑琅村的人,可以叫做纪桑。”

李陶妹擡眼看向纪休,等他的意思。旁边的阿蓬倒很是开心。他最羡慕的就是那些父母亲都在身边的孩子,哪怕只有一个亲人陪着,也不会被人追着喊“野种没人要”。何况是纪先生这样的好人,四年来,他就像是书里那些做好事的神仙,下凡来帮他们的忙,无所不能。他带着羡慕的眼神看着李陶妹,盼她答应。

“你不肯吗?”鲜于容问道。李陶妹想了想,回答:“诚如御史所说,我是罪人的家眷,又犯下刺杀御史的大罪。我不愿意牵连先生。”阿蓬本想叫答应,听她这么一说,想对呀,不能牵连先生。忙附和道:“我也是。”纪休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不不,你是个孤儿,也并不是桑琅村的人,不应该受到牵连。”

鲜于容看了一眼,“她是谁家的女儿?”纪休张了张口,没有作答。鲜于容回转脸对李陶妹说道:“如果你是纪贤弟的女儿,由他担保,自然可以摆脱第一重罪。第二重罪,你们两个也算勇气过人,本官可以不计较。”

听他这样一说,纪休的脸上不免露出一丝喜色,虽然他救不出桑琅村里的人,但是能救下两个孩子,也算是尽力了。便开口道:“好,从此小妹就是我女儿,我这就写下契书,阿蓬我也要带走。”

鲜于容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马上叫人送来纸笔,待纪休契书写定,签字画押,他才又说:“这只是第一步。”纪休愣住,忽感不妙。鲜于容问向两个孩子道:“你们愿意去京城吗?”虽然是问,口气却是不容反对。

纪休眼前闪过午后去过的地方,脑子里轰的一下,瞬间明白了鲜于容的用意。他指着鲜于容问道:“你要把他们送去宫里?”鲜于容将契书收起,回应道:“是监牢,还是皇宫,你该知道哪里才是最好的选择。”纪休怒道:“我以为你是真心想放过他们,没想到你利用我。你要真为他们好,就让我带走他们,走得远远的。”

“走到更深的蕈村?更远的倮寨?更南方的僮夷?退进十万大山?逃到交趾到南越?”鲜于容连连发问,问得纪休答不上来。他已经躲到这遥远的蕈寨来了,不也被鲜于容找到了?南越王在岭南称帝,不也被唐蒙打败了?大虞江山,横有万里,纵有千程,除非像传说中的二代文帝远遁海外,不然,依大虞黄册之密,十年一造,没有一个人能逃得出这皇权的天罗。

鲜于容任他思虑,转向李陶妹和阿蓬道:“我本来可以不必跟你们讲这些,但看在你们老师的面子上,本官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桑琅村的人确实是我下令抓的,他们或许有罪,但还不能确定。如果你们愿意去京城,作为交换,我可以下令释放桑琅村里一些清白的人,比如你的婶婶。”

李陶妹和阿蓬不明白京城宫里是什么,但能够让村中的人脱险,回去安生过日子,那正是他们所想的。李陶妹想起楼梯下她用竹筐覆盖的二爷,还有河边曝尸的阿岩,至少村子里的人回去之后,他们的尸首可以埋进土中。想到二爷和阿岩,李陶妹眼圈一红。当时一心想报仇,走得匆忙,没有掩盖他们,这些日子,只怕尸首已经长满的蛆虫。

李陶妹冷静下来,道:“你说话算话?”鲜于容点点头,“我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李陶妹再问一句道:“不许反悔!”鲜于容答得也干脆:“可以请你的老师作证。”

纪休在两难之中决择,不知哪一样对孩子们更好。他气得骂鲜于容道:“你是想逼死我吗?因为我对不起你,你就要逼我选哪一种死法对他们更仁慈?你想让我死我眼下就可以去死,他们进了宫就永远不能脱身了!”

鲜于容冷冷地道:“他们哪一个不是罪人之子?谋逆叛乱,哪一条罪定下来,不是罚为贱奴就是没为官妓?是入宫好还是入营好?你当了几年边民,连《大虞律》都忘光了?我替他们选一条出路,怎么不是在帮他们?他们今日刺杀我,难道只有你我二人在场?我手下的四名亲随难道不会问今日抓到的罪犯在哪里?你是想要我放了你们三人再灭他们之口?到时府中人问怎么少了四个人,我难道要报称是在一线峡一役中杀敌而亡?”

纪休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鲜于容不再理他,朝李陶妹和阿蓬道:“鲤鱼不越过龙门,就只是一条鲤鱼,而无法烧掉尾巴,化而为龙。如果你们一直背着罪人的身份,那就只能被杀,或贬为贱民,被流放,一辈子为奴为婢,也就一辈子都杀不了本官,报不了仇。”

李陶妹心下已决,语气甚是坚定,对纪休道:“老师你总教我们舍生取义的道理,说不能因为害怕而畏畏缩缩不敢坚持。所以我和阿蓬才会跑出来刺杀御史,要为村子里的人报仇。现下他们都没有死,但还需要救他们出来。京城和皇宫我虽然没有去过,但我不怕。如果先生担心,我一个人去,你带着阿蓬离开这里。”阿蓬连忙抱住她的袖子,“我不要,我要和阿姐在一起!”

到此地步,纪休除了摇头,已不能再说任何言语。他从来不是个有急智、有定力的人,不然也不会受不住鞭刑诬陷鲜于容,想想自己实在是个没用之用,还不如这两个孩子,顿感悲哀。

李陶妹和阿蓬向纪休面前一跪,恭恭敬敬施了一个大礼,作为告别,朗声道:“先生,请受学生李陶妹、阿蓬一拜。以后可能再没这种机会了。”话未说完,已闻哽咽之声。

纪休趔趄地退了几步,整个人轻飘飘的,不由自主地就要摔倒。李陶妹和阿蓬一边一个扶起来。纪休想抚摸一下李陶妹的头,才发现这孩子已长到他耳边了,是个十四、五岁亭亭玉立的少女,不再是小娃娃。他定定神,对李陶妹道:“小妹,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孩子。姓纪名桑,义父再送你一个字,婉婉。你不再是李陶妹,你是纪桑纪婉婉。你可知此字的出处?”

纪桑婉婉点头,道:“可是‘晓庭蒲叶翻,天涯归梦远。尚记泊舟时,隔水桑婉婉。’老师是要我记得终有一日会回家吗?”纪休惨然一笑,道:“你若有此意,那么便能达成。”说完挥挥衣袖,走出了府衙的花园。

鲜于容对两个孩子道:“你们且待在这里,我去送一送你们老师。”跟着追上去。

纪休和鲜于容并肩走在城中街巷中,四处掌起灯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纪休思绪稍定,在一棵大青树下站定,看道鲜于容道:“你从来就没打算放过他们,又何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鲜于容道:“我可以跟你说实话,一来,你是他们的老师,应该会想跟他们见上一面。二来,既然是你的学生,我怎么能不关照一二?如今,你认了那姑娘作义女,将来她但能出宫,就不至于没个去处。他们有了你这位老师作保,也能安安心心地去京城。三来,你久在边荒之地,消息不通,不知道皇宫中的变故,本来壸闱中事不应该由我们这些外官来指手画脚,但眼看着皇帝为人所蒙蔽,束手旁观,也罔顾人臣的职责。所以……”

纪休皱眉道:“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去那种黑暗不见天日的地方,无依无靠,宫中尽是勾心斗角之人,她进去,不是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还能有什么结果?你们这些人,做官坏了良心,平白坑害人家女儿……”看一眼鲜于容恼怒的眼神,忍下了后面的话。自知在山野浪荡久了,和鲜于容早不是一路人。

鲜于容怒极,强自按捺下来。其实朝中朋友给他的书信中谆谆提到务必叫他物色贤良女子之事,起先他也不以为意。就算南方有佳人,如合浦的绿珠、莆田的梅妃,但那是几百年才出一个的绝色,岂能像拣菜一般的抓一把在手里随挑随选,尽如人意?皇帝年轻,登基之后,虽然专宠一人,但后宫嫔妃着实充盈,王公大臣为了各自的发达,安插眼线,布局将来,明的暗的都在往宫中送女子送奴仆,都怕被别人抢了生机。因此朋友才让他借献俘之机光明正大做这件事。不想还真让他遇上一个李陶妹这样聪颖果敢的少女。历来宫中采选宫人,不重相貌,只问学识,所谓通书史、知礼法、晓仪范。当今皇帝实是年轻,才满十七,正是可造之时,性情他也有所了解。如果宫中多是这种贤德聪慧的女子,那么终有一天会达到他们的目的。至于令狐蓬,本是蕈贼首领令狐浑的儿子,父债子还,送进宫做阉人乃是惯例。

就像如今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张屿,就是东南海边近海一个名叫青屿的小岛上的岛民。张氏先辈是开岛之祖,张屿是其五代孙。迅帝二年,闽越沿海堕民起事,青屿岛上的渔民也多有参加。鲜于容其时正在巡东,平乱后按照惯例,年长的发往辽东戍军,幼儿进宫为奴。张屿和堂兄弟三人当时不过三四岁,两个堂兄进了蚕室没能活着出来,只有张屿幸存,因年纪幼小,不堪使唤,被发往禁宫,与当时的废太子作伴。谁知世事难料,闰帝二次起复,登基之后废太子依然是太子,张屿和太子一同长大,情同兄弟,今上登基,至有张屿今日之荣。

鲜于容这些话都是在心中盘算,但被纪休一言挑明,仍然面红耳赤,知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便略过不提,只道:“君心匪石,滴水可穿。我不是贪功,只是有些事必须去做,至于其他,无谓多说。”

纪休到底是经历过官场的人,有些事不必挑明,可他仍要讲,他质问道:“他们在你眼里算是什么,很多棋子中的两个?”鲜于容道:“这个问题我不和你争辩。我已经退让了一步,否则,现在他们会在牢房里饿肚子。”

纪休讪笑道:“你不过是为着自己的目的。”鲜于容道:“也可以说是殊途同归。”过了一会儿,纪休长叹一声,“永熙兄,你从来都不是个卑鄙的人,却让人觉得可怕。”

鲜于容拍拍纪休的肩膀,道:“向来深知我者,鹿樵也。其实,当年那件事是我和宁王的恩怨太深,因此牵连了身边的人。我不需要你的自责,我们仍然是好朋友。”

纪休走开去,眼泪落了下来,谢道:“不必了,我欠你的,早晚会还给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朋友了。告辞。”

鲜于容望着纪休远去的背影,想到他给李陶妹取的名字,倒是暗合一首前人的宫诗:“十三宫女善词章,长立君王玉几傍。阿婉有才还有累,宫中鹦鹉啄条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