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待选
纪桑他们启程的日子定在有初二年正月十一。李辅国翻看历书,这日正是立春,易出行。按风俗,立春前一日,官府要行迎春礼,立春当日,再挂春牛图,春官行鞭春礼。桑琅村中没这些虚礼,但也有春社春宴,男人饮酒割肉,歌舞作乐,女人们煮出五彩社饭,孩子们哄闹着去要应节的小食,糖糕、肉粽、炒米饧糖饼之类,热闹非凡。只是今年的立春,纪桑和令狐蓬以及另外七十八个孩子挤在马车上,随着马车轮子骨碌地往前滚,那些热闹欢喜都被抛在身后了。
进京,入宫,对蕈江府的这些儿童来说,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本来他们的将来已经写好,和他们的父母兄姐一样,找个人家,结婚生子,继续千百年来不变的每一日。只因一场战事,先把他们坠到崖底,成为罪囚,他们须得爬到九重天上去,悬吊在空中时,难免惴惴不安。这是一场不知边界的噩梦,掺杂着不情愿和仇恨,然而对这些从未出过远门的孩子来说,那京城和皇宫又隐约让他们有些向往。
越往北走,天气越是严寒,绿色的树梢像遭厄运,渐渐化为乌有,瘦为枯枝。雪落下来,堆满枝梢,是一种浮肿的气色。他们在囚车里冻得病恹恹的,又被禁步,不管是否背负罪名或身家清白,来自蕈州府的八十个孩子都不过是被进献的俘虏。
八十个孩子里有十几个孩子较大,有十四、五岁,其余的孩子大多是十二三岁、十三四岁。蕈州府在选送孩子时已经筛选过一遍,太小的不堪使唤,大的不易调教。
囚车进入河阳境内,陡遇倒春寒,河面先已解了冻,这时重又冻上,满河的冰凌支棱着,冰不够坚厚,一时过不了河,在河津县等了三天。这些来自南炎之地的孩子从未经过这样的气候,好些被冻得嗷嗷直哭,他们来时穿的不过是夹衣单裤,大多数孩子习惯打赤脚,这时只能在囚车上挤作一团,勉强取暖。
这群俘虏被官兵长途驱赶,驰行千里,缺衣少食,冻饿寻常,有些孱弱的孩子路上得了病,押运的官兵隔几日便查看一次囚车,将看着将死的孩子拖下车去,扔在路边,是死是活,全凭天意。八十个俘虏,到河津口时,只剩下六十多个了。
令狐蓬是这些孩子里最小的,遇上这样的天气,先自病倒了,一时发热,一时发冷,一时拉肚子拉了一裤子,一时又呕吐吐了满衣襟,又哭又叫,一时又身子烫得像炭。
这天押运的官兵又来检查病孩,看到令狐蓬病得人事不知,要拖下去扔掉。纪桑死命把令狐蓬抱在坏里,不肯放手,一手绕过囚车的木栅,连人带棍死死抱住,嘴里直叫,喊道:“他没死!他没死!他刚还叫我阿姐呢!等他死了没气了你们再扔,他还没死,他是我的弟弟,他要是死了,你们连我一起扔好了。”
她叫喊得声音都嘶哑了,仍牢牢抱住令狐蓬和囚车的木棍不放,官兵想掰开她的手也掰不开,那名官兵恼将起来,抓起一根棍子就打。纪桑将令狐蓬抱得紧紧的,把头埋在胸前,躬起背,去承受棍棒。打了两下,有人拉开,说也不差这一两天,天这么冷,冷死了也不会烂,且让她抱着去。
先一人还在迟疑,纪桑怀里的令狐蓬被她抱得太紧,胸口憋闷,忽然挣扎了起来,叫道:“阿姐,阿姐。”纪桑欢喜非常,擡起头道:“你们看,他在说话,他没死!你们不许带他走!”那名军士看了看,耸耸肩,拖了另一个快死的孩子走了。
纪桑松一口气,轻轻拍着令狐蓬道:“阿蓬,你会挺过去的。我们会平平安安到京师。”用冰凉的手擦他的额头,替他降温。令狐蓬清醒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直叫阿姐。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已不记得到了哪里,只说:“阿姐,我口干,想吃蜜水。”阿蓬小时也病过,纪桑会用野蜜调了水喂他喝,他还当是在村子里,阿姐随时会有野蜜采来给他调水喝。
纪桑这时哪里去讨蜜水,只好在囚车的木栅缝里抓了团雪涂在他焦干的嘴唇上。令狐蓬病得糊涂了,舔一舔嘴唇,说好甜。纪桑忍住想哭,抚着他的额头说:“你看,我保证过的,阿姐会照顾你。以后不论有什么事,阿姐都会看着阿蓬。”令狐蓬道:“阿姐说的话,阿蓬都记得的。”
路上行走了两个多月,抵京之时,已是三月中旬。京城的春天在他们眼前忽喇喇绽开最美丽的姿色,粉红的山桃花和青绿的杨柳丝还有高大挺拔的玉兰开出雪白的碗一样的花,道边的鸾枝、海棠、丁香连绵不绝,如锦如绣。蕈州四季如春,没有严冬,山中有花,开也悄悄,谢也静静,并无如此集中盛开之景。纪桑第一次见到春花如潮水涌来眼前的盛景,心里默念一句词:“花柳乾坤春世界,着我中间。”
因这春色,纪桑煎熬的日子也不那么难过了。几天后他们到了京城,隔天来了一行人把男孩们带走,令狐蓬也在其中。纪桑担心,阿蓬那么倔强,离开了她,是不是要吃苦?两人分别时阿蓬问她:“阿姐,进了宫就真的回不去了吗?”纪桑婉自己也不知道,但她记得经先生留给她的话,“天涯归梦远”,再远,也要回去。她坚定地回道:“有阿姐在,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男孩被带走后,来了几个年长的妇人,用手帕捂着鼻子来看女孩,清点人数,活下来的女孩只得二十多人。妇人们把女孩带进一间大屋子里,让她们把衣服都脱掉,头发打开,烧了极滚的水让她们清洗身体和头发,头发细细篦过三次,检查有没有虱子,有没有跳蚤咬过。
洗澡的是一种方形的胰子,闻上去有一股臭哄哄的味道,不是在村子中用的皂豆。这胰子用热水搓了,出来一些泡泡,洗得倒是比皂豆干净。只是这胰子洗过的头发干后摸上去涩涩的,一点不滑,不如她们在村中用酸糯米汁洗的头发又滑又顺又乌黑发亮。
洗过了澡,篦过头发,妇人发给她们一套青色的葛布衣裳,领口用白色浆布缝上,穿好后如一道玉环,围在颈下。女孩儿们自幼穿的是自家蕈人的服饰,换上领口紧抵脖根的虞人衣裳,甚是不惯,觉得勒脖子。
另一个妇人教她们把头发顶心挑出来梳成一根辫子,额前的头发从中心分开,梳到耳后,再和脑后下的披发束在一起,一率用红色头须束紧发根发脚。她们在村中那种缠帕的、包头的、插板的、椎髻的、戴帽的各种发型一概不取,不许再梳。
隔天又来一个妇人教了她们一些起坐行走的规矩,怎么应对怎么答话怎么下跪怎么磕头。完了说明天就有人来选看,各人有什么造化,就看明日了。
她们待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二十几个女孩子挤在厢房中靠墙的一溜长坑上睡觉。院子里有一株玉兰,正开得华美,映着碧空,一派春色。纪桑跟纪先生读过书,知道这是玉兰,山里也有,花是粉色的,村子里的人管它叫迎春花。这棵玉兰年头不小了,树干笔直入云,满树的花,没有一片绿叶。真是神奇啊,她想。挨过冬天,终能开花。先开了花,慢慢长叶不迟。终有一天,我能回家,带上阿蓬。
“婉婉姐。”有人低声喊她。纪桑从沉思中醒来,知道是木莲村的瑟丹。她比纪桑小一岁多,才十二岁。木莲村和桑琅村隔得不近,两个人只在往年对歌时候见面,互赠过糯米糍粑,没想到那日会在蕈州府的大宅里重逢。瑟丹胆子小,夜里总做噩梦,半夜时时惊醒,纪桑便搂过她来同睡。
瑟丹拉了拉纪桑的袖子,叫道:“婉婉姐。我好害怕。明天我们会被分开吗?”瑟丹本来管她叫小妹姐,她听桑琅村的人叫她小妹,也跟着这样叫。前几日纪桑对她讲,又是小妹又是姐,闹不清是妹是姐,她的名和字是桑婉婉,就叫婉婉姐吧。瑟丹也弄不懂什么是名什么是字,依言改称婉婉姐。
纪桑比瑟丹大了一岁多,是姐姐。她当惯了姐姐,照顾弟妹,是她从小就做惯的事情。她安慰瑟丹道:“就算分开了,我也会去看你的。”她这个安慰同不安慰没什么区别。
瑟丹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她轻声道:“我刚才睡着了,又梦见那只大虫子爬到我身上来。你说,皇宫里也会有虫子吗?”纪桑哪里会知道,不过还是道:“等进了宫,你要是遇上虫子,就告诉我,我帮你踩死它。”瑟丹又问:“我们都进得了皇宫吗?”
纪桑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被选中了进宫好,还是没被选中,被发配到另一个连名字都未知的地方好。”瑟丹听了这话,更是愁苦,要哭不哭地道:“阿姐,我想回家。”纪桑搂住她轻声道:“以后别说回家的话,想回家,就在心里想。他们不会想听见我们讲要回家。等待得久了,我们想办法在一起,到时我们再慢慢想家。”
翌日刚过卯时,礼部的官员和司礼监的宦官和几个随员就已经到了,二十几个女孩按照管事的命令,依年龄次序站成四排,在中庭迎候。因不是选秀女,一切从简,只是挑几个像样的孩子进宫补缺,其余赐给王侯的府上做奴婢。
管事的刚唱完名,忽见宦官们肃立,望向垂花门,显然是有重要人物来了。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一群人围拥着一个内监走进来,这名内监甚是年轻,气质却老成。周围的人俱都毕恭毕敬,他倒笑嘻嘻的,并无趾高气昂的样子,说起话来,也轻言细语。
管事的丢下花名册迎上去恭维几句,问道:“张公公,今日怎么有空?”那张公公道:“某替皇上和皇贵妃娘娘出宫办些事情,顺便过来看看。”管事的小心陪笑道:“可是为了这两天皇上为了西宫废后的事情?皇上心情可好?田太后她老人家……”
张公公打断他道:“恩同呀,你这个坏毛病总是不改,有些闲话不要乱听,听了也不要挂在嘴上。哪怕真有些小事小情,只要皇贵妃在,皇上就能安心,皇上安心了,太后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何况又诞下了小皇子,两位太后高兴得,要去还神呢。”
那名叫恩同的管事的点头哈腰地道:“极是极是。那么,公公,今天可要在这些个待选的人里头挑一两个去用?”
张公公点头道:“嗯。皇上喜欢聪明伶俐的孩子,你帮我留心,挑一两个。昭德宫那边,照顾小皇子的人手不够,段公公已经挑中两个男孩,现在还不能进宫,再挑一个女孩子,先用着。”
管事的弯腰作请,道:“您请。”张公公摇手道:“这可不是某分内的事,不可不可。”管事的忙道:“只有您老知道皇上和娘娘喜欢什么样的,您挑的满意,伶俐些的,也少淘气,上头用着可心不是?”
张公公再假意推辞几番,才走到前面,叫女孩子们擡头。女孩们站了一上午,早站得僵了,这时再直直腰,擡起头,迎上他的眼光,忙又垂下,不敢和他对视。张公公笑说:“宫里喜欢精精神神的孩子,不过不要害怕,皇上和娘娘们待人都很和气。”
有孩子擡眼,就听管事地呵斥道:“不许乱看!”女孩们忙垂下睫毛,不敢擡头。张公公呵呵笑道:“不要吓到孩子们。我是叫她们擡眼的。孩子聪不聪明,都在眼睛里。你不让她们看我,我怎么能知道哪个是好孩子呢?”管事的连声应是。
张公公道:“十年前,我跟她们也是差不多年纪,什么都不懂,犯了不少错。不过只要用心,好好听,好好学,忠心办事,只会有好处,绝不会是坏处,听懂了吗?”
管事的一边附和,一边冲孩子道:“听到了没?听到了就应声是。”女孩子们便低低地附和一声“是”。张公公笑道:“真都是好孩子。恩同,咱们赶快挑一挑,孩子们站了一早上,都累了。”
恩同带着两个小宦官走上前来。他在每个人面前站定,看着面前的女孩们,一个一个看过去,一边口评道:“个子太高。太矮。肩不平。脸上有痦子。”他说一个,小宦官便在名册上抹掉一个。一圈走完,名册上还剩下二十六个人。之后内官们进去上房,女孩们都回到东西厢房里等着被传唤。
有人先被叫去,回来时,低着头,半天也不说话。其他的女孩问她什么,她只说报了名字,之后就嘤嘤地哭个不停。瑟丹见状,更加害怕,紧紧挨着纪桑。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坐着。到了午间,终于听到中庭唤道:“纪桑。”
纪桑安慰了瑟丹两句,打起精神,走出厢房,跨过中庭,走进上房。
堂上堂下坐着五六个人,堂中有一条长案,摆着笔墨纸砚。依旧是恩同问话,“叫什么?哪里人氏?”
纪桑婉低头答道:“姓李……纪,名桑……桑,字婉婉。蕈州临县人氏。”到底不是自己的真姓真名,险些就说姓李。
恩同慢不经心地评道:“口吃。”旁边的小宦官提起笔可要抹去名字。张公公却拦下道:“慢着。恐是有些害怕。”问纪桑道:“再说一遍。”纪桑便再说一遍。这次口齿清楚,张公公和恩同都点了点头。
张公公听她还有字,便问:“你识字吗?”纪桑点点头。张公公指道案上一本书道:“念来。”随手翻开一页,指着顶上一行字示意她念。
纪桑走至案前,见是一本诗选,翻开的那页上是首五律,以前先生教她念过讲解过,她熟识在心,便垂眉低目念道:“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张公公颔首笑道对恩同道:“嗯,好。字字如珠落玉盘,是天生的好嗓子。是略带蛮音,再调教几日就可改过来了。口齿清晰,不错,不错。做个女秀才也有余了。”原本严苛的恩同也点点头,“去吧。”
纪桑转身刚要走,便又站定。方才她心里盘算的事情,如今正是绝好的机会。忽然往地上一跪,仰头向张公公说道:“公公大人,我想问一件事。”
这番举动立即引起了内官们一阵骚动,恩同脸色黑沉,立刻命人把她拖出去,勾掉名字。张公公却制止了他们,笑说:“见了这么多哆哆嗦嗦的小鹌鹑,难得有一个胆子大些敢说话的。且听她想问什么?”
纪桑大了胆子问道:“我想知道阿蓬,就是令狐蓬在哪里?”
“令狐蓬?”张公公摇摇头,“没听过这个名字。”恩同在他耳边低声道:“恐怕是那个蕈贼令狐浑的儿子。”
张公公喔一声,问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纪桑一凛,心想我刚说了是临州人,临州离一线峡好远的,便道:“他是我路上认的义弟。我们一路进京,路上他得了风寒,身体才刚好,我很担心他。”
张公公张屿问道:“不是让你们好生照顾吗?怎么有孩子病了?”管事的朝张屿躬了躬身,低头说道:“在河津口遇上下雪,天气冷,有孩子受不了冻,感冒了。这孩子心善,帮着照看了几天生病的孩子。”他怕担责任,推得干干净净。鲜于容命人把八十个孩子交给他,到了北京只剩下四十多人,不报些虚帐,怎么搪塞得过去。
恩同看一下花名册,问纪桑道:“你姓纪,是虞人家的女儿,不是蕈民山贼。你认他为弟,就不怕受他的牵累?”
纪桑摇头道:“阿蓬只有十岁,又生了病,路上照顾他一下,说得上什么连累。何况都是入宫为奴,又有什么虞蕈之别……”说着声音低下去。
恩同冷冷地道:“听起来你并不情愿入宫。”
纪桑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妄想什么有回头路,索性便道:“大人,我是自愿入宫的。只是我出身微末,又只读过四五年诗书,见识浅薄,不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进宫去要做什么。所以心存敬畏,不是后悔。圣人言‘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我想大人明白我的意思。”
张公公听罢大笑,走下堂来,示意纪桑站起身。“很好,敢说敢做的人往往有赤子之心。以你此等见识,更是个做女官的材料。不过我有一言忠告,你很聪明,也有勇气,这是件好事,也是件坏事。如果今天的事发生在宫里,你可能……你要记住,规矩就是规矩,不会给你争辩的机会。”
纪桑心中默默记下“女官”两个字,仿佛一线生机,开启在眼前。
张公公道:“放心吧,我答应你,等进了宫,你一定会见到弟弟的。”
纪桑磕一个头,提起裙子站好,按管事教的礼仪,行了礼,缓步退了出去。稍后瑟丹被叫了进去。到晚间管事的来点名,说叫到名字的都在入宫之列。蕈州府送上的俘虏女童四十名,路上死掉一半,按恩同的标准这二十名里能入选的只得七、八名,后来在筛掉的人选里又挑出四名,凑成十二整数,纪桑和瑟丹都在后一个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