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瑞彩
十二名被选入宫的小宫女们乘着马车经过一重门又一重门,依次下车,排成两列,谨守着规矩,缄口,小步,跟着管事的宦官王公公等几个人守候在门口,等着宫门开启。
巨大的宫门像座山崖般遮住半片灰蓝色的天空,宫墙连绵,黑压压得看不到边际。于寂静肃穆之中,遥遥地传来起更的铜铃声。不知等了多少,五更到来,长夜已尽,两扇宫门徐徐开启。
纪桑擡起头来看,像是天幕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诱惑着凡人投身其中。她在这十二个女孩子里身量最高,排在最后的一个。一边走,一边不由自主地回头朝身后越来越远的宫门看了两眼。
从蕈州府,到京城,再到皇宫。从乡野少女变为进献的俘虏,从俘虏又成为卑下的宫女,短短几月,天翻地覆。她不由想起纪先生曾教给她杜少陵的一句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讲诗时纪先生颇多感触,当时她并不能体会纪先生说的沉痛,如今这诗里的每一字都跃到心头来。
一行人走进宫门,引来旁边来往的宦官和宫人的注目。虽有严酷的规矩横在头上,女孩子们仍旧忍不住四处瞟,心里像有个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直至在一处宫门前停下。纪桑看宫门上的题字,写着昭德宫。
前日司礼监的宦官事先将皇宫里的大致情形讲了一通,提及昭德宫,说元贵妃正月里刚刚诞下小皇子,龙颜大悦,被封为皇贵妃,从翊坤宫移居昭德宫。
纪桑感到诧异,头天晚上她们被告知进宫后会被交给尚宫局的司簿,先登簿册,经过几日训导,然后需要补缺的各种主事才会派人前来挑选。挑好后,签字画押,就领回去觐见主位,等候吩咐。或者被各局挑去,做个女秀才。却怎么这会儿却不见司簿,全都被带到昭德宫来?
看来内官说的情形果然是真的。元贵妃在当今皇帝那里本就是一人专宠,因生下皇长子,如今更是母子皆贵。当时女孩子都听得艳羡不已,不是艳羡她的泼天富贵,而是想象着这元贵妃该是何等的天仙美人,得美到何种地步,才能得到皇上如此宠爱。有人说定是画上才有的美人样子,有人说庙里的神仙。这些女孩虽身为奴仆,但尚未被宫规折磨过,不知深浅,自然生出这样的艳羡来。
稍等片刻后,昭德宫里走出来一个瘦削的宫女,带队的王公公上前和她打招呼。王公公看上去须有四十岁的年纪,那个宫女充其量二十岁,他却弓着腰,喊那宫女作“北雁姐姐”,满脸堆欢。那个叫做北雁的宫女相貌平平,气势却盖过王公公许多。
北雁迈出宫门,将纪桑她们挨个打量一番,才开口,一开口便是训诫,冷冷地道:“一会儿进去见到皇贵妃娘娘,问什么,答什么,不可搪塞,不可隐瞒,也不要多话。千万不能冲撞了娘娘。要不然挨了罚,也得不到好差事。明白了吗?”
女孩们低声答道:“明白。”北雁点点头,道:“来吧。”转身进了昭德宫。纪桑她们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入,齐齐立于庭中。
又过了许久,北房正屋的门帘子被一名宫女挑起,一个被锦绣裹着的丽人扶着一名内监婷婷地走了出来,马上有两名宫女擡着一张铺了锦垫的圈椅放在廊下,丽人缓缓坐下,另一名宫女又端过一张锦墩脚踏放在她脚边,丽人擡脚放在锦墩上,斜斜倚在圈椅的靠背上。又一名宫女捧上一个垫了锦帕的手炉,丽人放在膝上,将两只手叠放在手炉上,仍末说话。
等她坐稳,北雁说道:“都把头擡起来,让娘娘看看。”
纪桑她们齐齐地擡起头。虽然规矩说不许直视主子,但主子说擡头,总不能违命不遵,便纷纷擡头,要看这个神仙美人是美得什么样子。
檐廊之下,只见锦衣丽人穿着金彩辉煌的衣裳,纪桑她们也叫不上个名字,只是觉得耀眼生花,把丽人的雪白面孔衬得明月一样的发亮。原来这位就是名冠后宫的皇贵妃元春儿了。
只见元春儿脸盘圆润,肌肤透白,脸上像是有光彩射出,体格丰腴,一双搁在紫铜手炉上的纤手更是雪白如玉。一双杏眼,不怒自威,肤如腻脂,鼻如悬胆,唇如樱桃,粉光莹润。真真是个绝美的丽人。只是脸色有些阴沉,损了她好些美貌。
她不开口,旁人也不敢说话,整座昭德宫门内门外,内监、宫女、杂役,站了不下四、五十人,但一点声响都没有。过了良久,纪桑但觉得脖子都僵了,才听见元春儿轻轻“哼”了一声,王公公忙勾一下腰,态度更恭敬了。
元春儿笑了一笑,擡起手炉上的手,伸出一根指头,指向了第一排第一名的女孩。那个女孩纪桑原不认识,此番一同进京,才知道名叫十瑞采,是平南县来的,她是所有女孩中最漂亮的,据别的平南县女孩说,她在县里很有名,人漂亮,歌也唱得好,是平南县有名的小歌仙。纪桑和她日常相处,觉得她脾气也爽快。
元春儿第一个就挑出了十瑞彩,显是发现她是这一班十二个女孩儿中最漂亮最出色的一个。王公公把她排在第一排,也是看中她面貌出众。元春儿笑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十瑞彩按教导的规矩应答道:“回娘娘,十瑞彩。”元春儿听了皱一皱眉,道:“不好听。”眼睛一转,落到手指尖上涂着的红色甲彩上,便道:“以后改叫茜容吧。”
十瑞彩却不乐意。她家里是平南县有名的木作,因给九层楼造过房子而被抄家砍头,早已是家破人亡。此番押解入京,一无所有,这下连父母所取的名字都要留不住,心中委屈累积,神色上便有露出。
北雁已察觉她的不虞,忙道:“赶快谢恩。”。十瑞彩咬了咬唇,半天才低声说:“谢娘娘恩。”但并未跪下磕头。元春儿笑问:“你是不乐意,还是不喜欢?尽可以说出来。”
十瑞彩以为尚有一丝转机,忙回道:“娘娘,我阿爸阿妈都死了,家也没有了,只有这个名字是阿爸阿妈惟一留给我的东西。奴婢不想改。”她一语讲完,院内的空气都像是凝滞了,宫女内监没有一人敢出声,个个脸现惊恐之状,连纪桑她们都觉得大事不好。
北雁见元春儿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不禁皱起眉头,看向元春儿身旁的那位傅姆。傅姆轻轻摇摇头,北雁也就抿住嘴,不再多事。元春儿笑道又问:“多大了?”十瑞彩看她笑语盈盈,忙道:“十五岁。”
“你猜猜,本宫该有多大年纪?”元春儿笑起来,脸颊上极为丰满紧致。依纪桑看来,也就三十出头,更兼满头珠翠,容光射人,实是美艳之极。
十瑞彩也猜不出眼前这位皇贵妃多大年龄,只是听内监们闲谈得知道年纪不小,但不小是多大,她仍然没有个确切数字。只是女人爱美,讨厌人家说老,这点人人皆知。十瑞彩的娘是平南县有名的歌仙,她的好嗓子就从她娘那里来,县里人都夸她娘年轻美丽像百灵鸟,和她就像两姐妹,她便把自认为妥帖的恭维话说出了口:“娘娘看起来比我娘还要年轻。”
北雁忍不住喝斥道:“无礼!”瞥眼看见元春儿脸色阴沉,立刻走下台阶,站在十瑞彩面前,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斥道:“怎敢敢拿娘娘和贱民比!快退下!”
她这一巴掌并不能元春儿解气,北雁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知道光是掌嘴还不够,便扔下一条竹尺,吩咐道:“来人,打二十下!”马上上来两名宫女将十瑞彩按在地上,提手便打。
元春儿等两人打了几下,才呵呵一笑,道:“北雁,你最近这么宽宏大量,是在替本宫积福吗?”北雁闻声立刻跪了下来,磕头道:“奴婢只是怕娘娘撞到血光,不吉利。”元春儿似笑非笑地道:“那就拖到外面去打。本宫让你们停,才准停。”
十瑞彩又惊又吓。她不知道只是寻常一句话,便要被责打二十下,当下大声喊冤,挣扎个不停,两个小宫女哪里制得住,当即有个宦官自告奋勇地道:“让奴才来!”先给十瑞彩来了一个窝心脚,踢得她抱肚弯腰,再掏出一块布来塞住她嘴,拎起她领脖子,十分利落地将人拖到宫门外去,显见得是做惯了的。
站在她身后的傅姆郑氏做出一副笑容,劝道:“娘娘何必为这些生胚子动气。瞧不顺眼的,随便找个地方发配了就是。看这又哭又喊,万一惊到了小皇子……”
元春儿撇撇嘴道:“他们要是不随便往宫里送人,本宫也不想操这份心。我几次跟皇上说,这些俘虏就不该留着,父母是强盗土匪,儿女又能好到哪儿去?天下那么多良家的孩子都挑不过来,偏要用这些根子里就不正的货色!”
郑氏只好在一旁陪笑。本来还想再劝她,但又熟知她的脾气,火上浇油,会烧得更旺。可怜那些女孩们还不能明白究竟犯了什么忌讳,听着宫门外的含糊不清的惨叫,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元春儿再往人群里一瞟,擡腕一指,点到了瑟丹。瑟丹惊慌地往前走了两步,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元春儿噗嗤一声笑了,向郑氏道:“瞧这孩子,可怜见的。”脚尖朝瑟丹点了点,问道:“叫什么?”
瑟丹抖抖索索地道:“奴婢叫瑟……瑟丹。”
元春儿直摇头,对郑氏道:“你听听,都是什么怪里怪气的名字,好像是特意来惹本宫的晦气。”
“奴婢不敢……”瑟丹嘤嘤地哭,跪在地上,几乎缩成一团。
元春儿弯弯的长眉挑了起来,森然道:“怎么,本宫就叫你这么害怕?”瑟丹伏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春儿见了这般模样,越发觉得不奈,不悦道:“你敢不回本宫的话,是不是也想和她一样?”声音已经变得十分凛冽。
纪桑着实不忍。从十瑞彩挨打起,她就快忍不住了,这下见瑟丹又要挨板子,想想元春儿适才说的,她之所以寻她们这十二个人的晦气,并不是十瑞彩不会恭维,也不是瑟丹名字古怪,而是犯了她的忌,外头有人时刻防备着她,往宫里头送人,这才是她发难的根源。那么她们这十二人,个个被折侮一番,不过是谁早谁晚的事情。终是难逃贵妃的雷霆一怒,何必零碎受苦?咬了半天牙,索性便这样吧。既然她能为了全村人来当俘虏,那么为了同行的姐妹,挡一下灾也不算什么。
她站前一步,沉声道:“娘娘容禀!”
众人一呆,没想到有人敢捋虎须,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曾?不禁往声音来处望去。见一个宫女弓着身从最后面站出来,跪倒在地,爬到瑟丹身边,但又稍微越过,挡住了她。
昭德宫里其他的嬷嬷姆姆宫女内监个个胆战心惊看着她,没人想到一个刚刚进宫的俘虏有这样的胆子,他们认为他们没有,自然别人也不会有。这个俘虏一定是个疯子,敢违抗元贵妃。
元春儿也想不到在她昭德宫就有人敢违命,宫中明面上还有那么几人可以占她的上风,但绝不会是一个刚进来的俘虏。她点一点足尖,问道:“你叫什么?”纪桑回道:“娘娘万安。奴婢姓纪,名桑。”元春儿“嗯”一声,坐回一点,道:“纪桑?这倒是个像样的名字。把头擡起来。”纪桑依言,慢慢地擡起头,但眼睛仍然垂下。
郑氏见状,上前一步呵斥道:“大胆贱婢!娘娘没问到你,谁准你充好汉替人出头?来呀,掌嘴!”元春儿横她一眼,郑氏无奈只得退后。元春儿道:“你是想替瑟什么丹受罚?”
纪桑伏地道:“娘娘容禀:奴婢不想代人受罚。”
元春儿倒笑了起来,道:“这话本宫相信,谁不是皮肉身,不怕疼?但你既然敢出头,外面那个又是现成的样子,偏要冲撞我,显是想受罚的了?”
纪桑从容辨道:“奴婢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奴婢犯错,主上加以责罚,是有教导愚顽,匡正错谬之意。”
元春儿啧啧地道:“怪不得,怪不得,原来是个女秀才。怪不得有名有字,怪不得敢充好汉,原来要用道理来辖制我。你也不用在我面前拽些文绉绉的词儿,拐弯抹角的叫人讨厌。直说吧。”
纪桑道:“奴婢斗胆,想问瑞彩和瑟丹究竟犯了哪一条错?奴婢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她说这话的时候,宫门外竹尺任劳任怨地挥起落下,像打在一件死物上,噼噼啪啪,而十瑞彩已经没有了调用之声。纪桑心痛难忍,眼中已然有泪。
元春儿脸上的笑容已不见踪影,还有一丝不相信,道:“你想跟本宫讲道理?”
纪桑一直都相信道理能够服人,桑琅村里没一个人可以辩倒她,皇宫里的人总该比她更有见识,更会讲道理。
元春儿见她眼中有服之色,便道:“走近一些,让我瞧瞧。”纪桑依言往前爬了几步。元春儿又道:“擡起头来。”纪桑擡起头,又擡起了眼睛,坦然地看向元春儿。
元春儿冷冷地看着纪桑。
纪桑也借机打量元春儿。这下离得近了,可以看清她的容貌。之前觉得她美艳夺目,那是借珠翠增色,罗绮亮眼,实是富贵骄人。近了再看,只见肤色莹润,如玉如珠,宝蕴花颤,光彩自生。身上的华服,满头的金翠,被这张脸一照,都褪为绿叶,折射宝光,映衬花容。纪桑想起一句诗,“名花倾国两相欢”,倾国倾城的容貌就该是这样了吧。元春儿的容颜是年画上的粉腮凤眸,丰足幸福,十瑞彩说的你比我娘还年轻,那是她能说出的最衷心的赞美之词。
但这话在元春儿听来,想起非常讽刺,再年轻的娘,有个十余岁的女儿,能有多少年轻?皇贵妃眼里耳里,都不想拜见听到这些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她们就算一个字不说,也已经犯了她天大的忌讳。
元春儿也在感叹,若不是纪桑因身量高排在最后,自己第一眼就会挑中她。她算不上绝色美人,这些年被选进宫的秀女里比她标致的人不在少数,就这十二个俘虏里,十瑞彩比她明艳,瑟丹比她秀丽,但都没有她的眉眼明澈,更兼眼神犀利。可惜,一个没见识的山里孩子,愚鲁迟钝才是优点。似这样自以为聪明,不通晓世故,又不怕死的脾性,就是自找晦气了。
她懒懒地道:“你要跟本宫讲道理,就先得尝尝竹板的滋味。”她朝门外喊了一声:“停下。”门外板子落在肉身的声音立时消失。她指一指纪桑,道:“去吧,让它教教你做奴才的规矩。”她看见纪桑眼中露出恐惧之色,不禁欢喜道:“给我打她的脸。”
马上有内监上来将她双手反剪,拖到宫门外。纪桑侧头看见地上瘫在一汪血水里的瑞彩,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如果今日一定要死一个人才能让元春儿消气,那她早一步出来领这个死好了,何必捎带上两个?她看着不知死活的十瑞采,心中有如刀绞。
北雁走过来钳住她的下颌,扬起带血的竹板。纪桑紧闭着眼睛,等着竹板批脸。进宫的第一天,她已获知屈辱的滋味。这在过往的人生中从未发生过。她从遥远的南国来到北地,从郁郁葱葱的山麓一步步陷入枯枝烂叶的泥潭,难道,这就是她人生的结局?
北雁说道:“没人敢这么冲撞娘娘!”这语气听上去十分微妙,不像是幸灾乐祸,也不像是得意洋洋。纪桑忍不住睁开眼睛看她。北雁看她的眼神也不是斥责,但仍举起竹板,往她脸上抽去。
纪桑的左边脸颊顿时痛得火辣,跟着右脸脸颊也痛得彻骨。一时血腥从鼻腔和齿间奔涌而出,痛楚将意识卷走个干净,又慢慢推回来。两边脸颊高高肿起,她从眼缝里仍能看到脚边十瑞彩蜷缩在她自己的血泊之中。
北雁举起竹板,毫不迟疑地批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