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孤勇
昭德宫外的夹道里走过来三个人,看见这边管教宫女,走到离开几尺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并不发一言。
北雁看见了,收回手,往前迎了两步,行下礼去。来人缓缓上来,看了地上的血泊和纪桑的肿脸,仍是不说话。纪桑从眯着的眼眼缝里看去,三人中为首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同元春儿穿着一样式样的衣裙,但发髻上并无许多金翠宝石,只正中一枝嵌宝的华胜,鬓边压着赤金的如意莲花,耳中藏两点珠光,衬托着肌肤如白脂。身后是两个女史,端着两个盖着红巾的漆盘。
北雁垂手寒暄道:“沈司簿是何等的忙人,今天是路过,还是来求见娘娘?”
原来这位就是沈司簿。纪桑想。沈司簿是总管尚宫局的司簿。她姓沈,名星罗,字瑶光。本是江南人,出身名门,丈夫去世后,自愿入宫为女官。管着六宫所有宫人的名籍、俸禄和赏赐。早上纪桑她们一行人当先送去她那里入籍,才能向各宫派遣,却被元春儿拦下了,还惹得她发怒立威。
沈星罗等北雁行完了礼,才开口说道:“我刚刚去向太后请安,事情做完,太后就叫我顺便送点东西过来。”
北雁一听,立刻进去通报。元春儿刚疑惑昭德宫门外竹尺外脸的声音才响了两下就停了,正要发话,忽听北雁报“太后赏赐”四个字,掀了掀嘴角,心事虽然不以为然,也只得扶着宫女的手臂,从椅中站了起来,往中庭走了两步,转身向北而立。
沈星罗轻轻扫了一眼地上血泊中的瑞彩,又看向呆立的纪桑,才迈步走进宫门,越过元春儿,踏上台阶,等元春儿施过礼,才指着身后两名女史捧着的东西,说道:“遵太后懿旨。太后命尚服局做赶制一件短袄,一双凤鞋,一双锦袜,送来给娘娘。太后命臣传话,请娘娘切切保重身体,照顾好小皇子。”
元春儿在宫女的搀扶下行了礼,言称谢太后恩典,等沈星罗身后的两名女史把托盘交到她身上后,有些欢喜地问道:“太后真这么说?”
沈星罗牵一牵嘴嘴,露出一个笑容道:“难道臣还敢假传旨意?”
元春儿欣欣然掀开托盘上红布,见是一件蜜色地暗八仙罗绣石榴萱草纹平金团花短袄,宫中织锦绣花,以吉祥如意的含义图案为主,石榴萱草合起来即宜男多子。凤鞋是妆花缎面,彩凤在鞋头上展翅欲飞,袜子是白绫地镶藏青绫边绲同色韭菜边绣蝴蝶花草。
元春儿平日并不喜欢尚服局制的衣裳,嫌不够华丽活泛,这时见了这套衣袜,倒欢欢喜喜起来,摸着衣裳上的绣花,擡头对沈星罗道:“难得太后还想着臣妾……”口气中似有惆怅之意。说罢又谢沈星罗,道:“姐姐这礼送得好,送得巧哇。”
沈星罗也笑,看向院中那些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宫女们,淡淡地道:“不敢。娘娘替臣管教这些孩子,臣也该有所表示。”从木盘上拿起一个荷包,双手奉上。
元春儿打开荷包抽绳,抖出一对金镶宝石的梵文耳坠,做得极为精致。那文本的含意她自是不懂,想来也无非是些吉利的意思。她托在掌中看了看,问道:“这两个字念什么?你别拿这些东西考我,我可不懂。”
沈星罗道:“左边的念吉祥,右边的字是如意。娘娘只管‘如意吉祥’,余下的事情交给臣下来做就好了。”
元春儿如何不懂,起轻一笑,把托盘交给身后的宫女,道:“你可真是会办事,难怪太后这么宠信你。”用下巴指一指满地诚惶诚恐的新进来的宫女们,对沈星罗道:“好吧,就这样吧,你把这些都带走,别让我看见心烦。不过门外那两个,就留在那里。”
沈星罗转身对北雁道:“把脸上有伤的那名宫女带进来。”北雁出去拎了纪桑进来,令她跪下。沈星罗看一眼纪桑的脸,再看向元春儿道:“这样的面子摆在宫门外,可不太好看。”
元春儿将手一攥,把两枚耳坠捏在手心,道:“沈司簿,你有你教人的道理,本宫也有本宫教训奴才的手段。即使我当不上皇后,这后宫的事情还得归我管。”
沈星罗心如明镜。元春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威胁,整个宫里也都知道,立后之事不能遂她的意,她有的是本事闹得满宫不宁。沈星罗虽然是女官,高其他宫人一等,但毕竟是臣。她婉转地道:“臣明白娘娘的苦心,不过臣有臣的职责,平白少了两个人,不好交代。不如先由臣带去,严加训斥,再交还娘娘。”
元春儿气恼上头,先前对沈星罗的恭敬也不必假意维持,哼一声道:“本宫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且带了那些人退下吧!”
沈星罗无奈,正要告退,只听门外有人喊道:“北雁。”是宦官的声音,声音听来甚是年轻。纪桑见沈星罗要走,满心的希望消退大半,只觉得那个宦官的声音很是耳熟,然而灰心丧气,已无力关注身外之事。
元春儿听到这个声音,脸露喜色,转身迎了两步。北雁闻声快走走出宫门,跪倒在地道:“奴婢叩见皇上。”在元春儿转身的同时,所有的内监宫女也早即跪倒。
皇帝夏惟琛走近昭德宫外,先看到的是门口一团血泊的十瑞彩,他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北雁低声道:“这个宫人刚进宫不懂事,冲撞了娘娘。”
夏惟琛嗯一声,不置一词,迈步进了昭德宫,对地上的血污人体和跪倒的北雁不再看第二眼,擡脚走到元春儿面前,笑吟吟地道:“春儿。”元春儿行了半个万福礼,早被皇帝拉住了,携了手往正房上走,一边道:“朕刚下朝,来看你一眼。这里里外外是怎么回事?”声音中满是怜惜之意,路过沈星罗时停了一停,问道:“沈司簿,你怎么也在这里?”
沈星罗施了一礼,先不回答,等着元春儿先发制人。果然元春儿抢着说道:“臣妾怕这些新进的宫人不懂事,惊动圣驾,就叫来问一问,摸一摸脾性。不问不要紧,这一问,还真有些长角长刺的不服管的。”
沈星罗这才接上道:“娘娘费心,臣下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了。”
元春儿瞪了她一眼,只向皇帝道:“陛下。”夏惟琛点头道:“春儿的担心,朕是明白的。不过,朕也有担心,万一她们真的不服管,藏着歹心,伤到了你,朕再怎么处置她们,都换不来你的平安。以后这种事还是交给沈司簿去做。真有反心的,即刻杀掉。忠心服侍的,也不亏待。朕不想春儿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伤神。”
这番温言劝慰,多少打消了元春儿的许多戾气。她笑着对沈星罗说道:“去吧去吧。本宫再不管了。”纪桑又惊又喜地看向瑟丹,再看向其他人。所有人都生出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触。
沈星罗连连谢恩,吩咐被晾在一旁许久的王公公赶紧带人离开。北雁吩咐人去把外面的十瑞彩擡去尚医局,看还有气息没有。
元春儿见鱼贯离开的宫女,指着正要起身离开的纪桑,忽又说道:“这个留着。皇上,别的人都可以放,唯独这个,面相刻薄,生有反骨。朝廷征讨乱匪,剿灭了他们的老窝,杀了她的父母兄弟,恐怕她进宫来,是怀着怨恨,存有谋刺之心。万一对皇上不利……臣妾断不能放过她!”
纪桑活了的血液重又冻住,忙回道:“奴婢不敢!”
夏惟琛瞟了一眼纪桑,见她浑身颤个不停,问道:“春儿要如何处置她?”元春儿道:“像皇上刚才所说,杀掉,喂狗。”
沈星罗暗暗叹了口气。纪桑暗自抑止住恐惧,拳头握紧了抵在地上。伏头不敢答。
元春儿犹自不依,仍道:“皇上你看她,怕是要跳起来打臣妾呢。”
纪桑闭上眼睛,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夏惟琛沉默片刻,说道:“有朕护着春儿,没人敢这么做。你,快向娘娘认错。”但夏惟琛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应声。元春儿冷笑道:“看样子是不服气。”
纪桑头依旧低着,声音却高了一点,含混地道:“奴婢不明白犯了什么错。”说完,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原来脸颊肿了之后,说话的声音都不一样,这声音听来不像是自己的,又暗又哑,实是难听之至。
夏惟琛听着这声音也觉得不悦耳,并且恼怒这宫女竟听不懂自己话中的让步,也有些生气,便道:“朕本来还不信,现在信了,你是该得到些教训。沈司簿——”
纪桑不待沈星罗应答,抢先应道:“娘娘要治奴婢为父母兄弟报仇的大逆之罪,但奴婢从小父母双亡,也无兄弟姐妹,不明白有何仇要报?”
夏惟琛问道:“难道你死了父母,就没半个亲戚?”纪桑道:“并无。”元春儿趁机说道:“克父克母克亲人克全族,是个不祥之人。陛下,这种人更不能留了。”
纪桑却辩道:“娘娘,难道全天下的孤儿都是克父克母的不祥之人?生老病死,乃是常理。若无前人之死,哪里轮得到后人之生?”
夏惟琛听了这话,不由觉得很有几分道理,终是年轻,不免好奇地道:“倒是很会为自己辩驳。读过书吗?”他的本意是想叫她学学《女则》《女范》中贤良淑女的规范,谁知纪桑却道:“奴婢愚钝,虽读过几本书,但只认得三个字而已。”夏惟琛越发有了兴趣,问道:“哦,哪三个字?”
纪桑道:“莫须有。”
夏惟琛愣住。夏惟琛的身后,立着那名纪桑她们待选时出现过的张公公。
张公公叫张屿,是皇帝的近侍。从夏惟琛被立为太子时,就被闰帝派去做他的近侍。当时的张屿只是个无品级的小宦官,等到闰帝复位,张屿既升为御马监的监官,是夏惟琛身边除了皇贵妃外,最亲近的人。即使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见了他,也须和和气气。他跟着夏惟琛进到昭德宫来,一眼认出跪着的小宫女是那日打过交道的纪桑身上。那日已经见识过她的勇气和莽撞,今日再见,果然还一样的真是能惹事,全然没听进自己的告诫。张屿心里只是啧舌,且看她今日如何脱身。
沈星罗忧心地看着纪桑。想这孩子虽然担得起一个“勇”字,但也太过鲁莽,不懂得收敛锋芒。若她只管低头,一个字不说,自己或可斡旋拖延,保她一命。此时话已出口,可以说是捅了个天大的篓子,她实在有心无力。
元春儿却嘻笑道:“真是可笑,只认得三个字,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出吗?”口气中尽是讽刺之意。
沈星罗稍稍松了口气。夏惟琛自是听得分明,却不置可否,对元春儿道:“虽说已经三月,花都开了,但昨天倒春寒,今天别看有日头,风还是冷的。你才大安了,吹这样冷的风,朕怕你的身子受不了,你先回屋去吧。这件事,朕为你做主。”元春儿拧了下眉,气还是没消。夏惟琛道:“你还不信我?”元春儿展眉一笑。夏惟琛又道:“站了这许多时候,还不累吗?郑傅姆,送娘娘回房。”郑氏立刻上前,搀着元春儿离开。元春儿方扶了她的手臂回房。
夏惟琛等她进了屋子,门帘子落下,才冷下脸,转头对纪桑说道:“如果朕治你的罪,这三个字就是犯上的铁证。把头擡起来。”纪桑擦去泪水,理好散乱的鬓角,方才擡起头。眸中泪光未褪,却不悲苦,唯有倔强。
夏惟琛见纪桑脸颊肿得像馒首,血迹被擦去,还残留一些,心中大概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下一软,道:“你心中再有委屈,也不该顶撞皇贵妃,更不该仗着聪明,说这种赌气的话。”
沈星罗暗自想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皇上年少气盛,从来都喜欢机敏伶俐之辈,偶尔还教小宦官们读书识字,说不读书不识字的人不过是聋子耳朵,瞎子眼睛,不堪大用。听说是在闲居时养成的爱好。
张屿也见机行事,旁敲侧击道:“听见没有,皇上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能忘,要日夜默念,刻在心里。宫里不是外面,说话做事,须得懂礼,守分寸。”
纪桑却不点头,横下一条心,反问道:“是不是被人冤枉,就只能低头认命。还是命有贵贱,所以不同。”
夏惟琛讥嘲道:“那你要朕怎么样?难道朕还要向你这个奴婢道歉?”深觉可笑,自己倒忍不住先笑了。
沈星罗蹙眉,忙向纪桑使了个眼色。心想这个宫人仿佛有八条命一样不怕死,张嘴就能把人气煞。纪桑哪里知道这位沈司簿竟然会站在自己这边,瞬间会意,恹恹地说道:“奴婢不敢。”
夏惟琛收起笑,有些薄怒,道:“你不敢?进宫第一天,就让朕来给皇贵妃和你之间做调停,你可真是不敢。贵妃刚生下了朕的孩子,朕今日高兴,想替贵妃和小皇子积福,才容下你的大不敬。”
纪桑犹是不服,辩道:“奴婢可能是做错了,但如果奴婢不出这个头,她们是不是也会像瑞彩那样被打到半死。瑞彩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罪?皇上,你说奴婢做错了吗?”
夏惟琛看一眼宫外,这个角度看不见一滩血水般的宫女,但方才经过时那随意的一瞥,让他怀疑那团血肉是否还有热气。他道:“你为了别人,就不怕自己受罚,先被打死?”
纪桑道:“奴婢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该做,就会去做。”停一停又道:“昔者曾子谓子襄曰: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夏惟琛听了这个脸肿得高高的连眼睛都看不见的宫女,居然用孟子的话来支撑她的信仰,便回以《孟子》,问道:“若乎汝有北宫黝之养勇之志乎?不肤桡,不目逃?”纪桑苦笑道:“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
她这句话仍是孟子说的。公孙丑曾问孟子,什么是勇。孟子说,曾经北宫黝是这样培养勇气的:肌肤被刺不退缩(不肤桡),双目被刺不转睛(不目逃)。夏惟琛问她你难道是北宫黝吗?纪桑回答说,孟子说过,评估了是势均力敌才去做,盘算清楚能够胜利才去交战,这是真畏惧。我怎么可能估算得到呢?所仗不过是无所畏惧罢了。她的意思是,有孟子大义在心中,自然不惧怕。死便死了,谁还能活一百岁?看见弱者有难不去救,如何能忍心?至于救不救得下,自己活不活的,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夏惟琛若有所思,但嘴上还是讥嘲她道:“道理你倒是懂,规矩你不是不知道,却是只管任性。到底还是年轻,没见识。”看向沈星罗道:“沈司簿,你现在可以把人都带走了。尤其是这个能讲孟子的女秀才,”指着纪桑,笑了笑,恭恭敬敬对沈星罗道:“劳烦沈司簿多加费心了,想来定是少不了淘气的。”又对纪桑嗤鼻道:“朕再见你一次,一定把你抓去杀头的,到时且看你缩是不缩。”对张屿道:“张屿,送一送沈司簿。”
张屿躬身领旨,对沈星罗道:“沈司簿,请。”沈星罗道:“不敢有劳张公公。”朝小宫女们招招手,道:“跟上。”便和张屿头里走了,一直不敢出声的王公公忙招呼着跟上。
小宫女们按照进宫来的队列,静悄悄地跟着王公公往前走。与方才兴致勃勃不同,与眼下的气候倒极为相似,转眼由春又入了冬。原上草尚未返青,一把野火来,登时烧了个干净。行列中不时有一阵压抑的哭声发出。
沈星罗听见抽泣声,说道:“进宫第一天就流眼泪,以后就会有更多哭的日子。”张屿叹了口气,补上一句:“今天的事,谁也不许透露出去,都给我烂到肚子里。”
小宫女们眼睛红红的,听了这话,不知是该流眼泪还是不该,愈发茫然。纪桑因挨了罚,跟在最后慢慢走着,脸肿得老高的,盛泪盘般的,汪着两潭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