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做戏
孙家的后院比预想的还大上许多，足足三进，院落间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交错相通。
关书雁被带去了距离前厅最近的一处角落里的茅房，她捂着肚子走了进去，等了几息瓮声瓮气地冲外面说道：“好姐姐不必等我，我已认得路了，一会儿自己回去就行。”
那引路的丫鬟也不欲在茅房外呆站着，得了话转身就走。
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关书雁方才猫腰探出身，见左右无人，一闪身，向院子深处钻了进去。
循着孙宝儿的描述，关书雁没多久便找到了目标院落。这是下人们生活的小院儿，此时院中有人，正叽喳地聊着天。
关书雁探头探脑地走进去，装作怯懦地问：“刚刚是哪位姐姐要人来帮忙的？我来了。”
院子里正忙着浆洗缝补的丫鬟们面面相觑，谁叫的帮手？
可谁也不会拒绝主动找上门来的劳动力，管她是不是来对了地方。有人冲关书雁招招手，示意她坐过去。
“看你是个面生的，几时来的？可会针线活？”
关书雁半垂着头，小声道：“上午刚来的，还没分院子，听见有人说这边要人，我便来了。在家中做过一点针线活的。”
何止是一点，老太太夸过关书雁的绣工在京城的闺秀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好。但她不大爱绣，绣花耗费精力，时间一长她就浑身脱力。
她拿过绷子，不大认真地绣了两行。
旁边的丫鬟凑过来看，顿时瞪大了眼：“这么好的绣工，怎的来家里做工了，这手艺在城里的绣坊值不少钱呢。”
关书雁没料到城里的绣工这么差，赶忙放下绷子绞着手道：“我哥哥要成亲了，家中没有我住的地方。听说孙老爷家里的下人管吃住，我爹便托了人将我塞进来了。”
倒也说得过去，孙福来的名气一天比一天大，在孙家干活也成了香饽饽，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只不过……
那最开始搭话的丫鬟上下扫了扫关书雁，别的都没什么，就是长得有点漂亮了，搞不好存了别的心思。
她倒没什么忮忌的意思，就是见这小姑娘瘦伶伶的，人又乖巧，忍不住提醒一下。
“来了就好好干吧，只是千万别往夫人和少爷的院子里去，万一碰上了，也别叫他们看见脸。”
关书雁耳朵一竖，问道：“是有什么禁忌吗？”
那丫鬟瞥她一眼，刚想说什么，被旁边年纪更长一点的妇人打断了。
“在哪做活都一样，只要心思端正，手脚干净就行。”
手脚干净？关书雁望向那妇人：“府上是出过事吗？”
那最初搭话的丫鬟快言快语道：“怎么没出过，夫人身边的周妈妈不就是因为这事被送走了，再没回来过。”
“她拿了主家的东西？”关书雁惊诧。
丫鬟摇头：“怎么会，拿了主家的东西还能活？”
刚那打断她说话的妇人突然接了话，手上的活不停：“周妈妈拿的是下人的银子。”
她愣了下神，擡手指向院中角落的一间屋子：“喏，那人当时就住那里，还带着一个女娃娃。”
“那人呢？”关书雁问。
“人？那小白眼狼跑了我们还得求着她回来不成。”薛珍珍重重放下茶杯，撇着嘴不忿道。
她与这季公子一见如故，虽然差了些年纪，但志趣相投。不愧是京城出身的富哥儿，长得好看便罢了，嘴巴也这么甜，话总是说到人心里面。薛珍珍已经很久没这么舒心过了。
只怪孙宝儿那贱蹄子，不懂感恩，平白给孙家惹出了一身骚，竟叫这初来乍到的季公子都听说了。
一听季望之问起此事，薛珍珍就满腹喷火，心里眼里全是怨怼，忍不住倾吐起内心的苦楚来。
“那白眼狼是我相公孙福来的外甥女，她自小没了爹，跟着她娘在庄子上种地讨生活。她娘死了之后，我们老爷说要管她到长大。她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们花的银子？她倒好，跑去衙门告自己的亲舅舅！”
提到旧事，薛珍珍嘴角下撇，毫不掩饰地厌恶烦躁：“她娘当年就手脚不干净。自打她母女俩来了，我屋里陪嫁的首饰就隔三岔五地少，到头来竟是自家人干的。你说这丫头的品性，能好到哪里去？”
“我看她和她那贪心的娘一样，是看上了老宅想要霸占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要什么祖宅，我们好吃好喝地供着还不够么？心比天高！”
薛珍珍越说越气，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委屈到了极点，低头抹起了眼泪。
季望之适时斟上一杯水，递过去：“嫂夫人慢些说，别气坏了身子。”
薛珍珍泪眼朦胧地接过，余光瞥了眼，突然意识到什么。
“公子的丫鬟还没回来吗？”
季望之也很想知道，说好的半柱香时间，关书雁扎进后院就没影儿了，用起他来竟毫不客气。
他站起身来，看了眼日头：“竟快晌午了。嫂夫人，我去寻她一寻。”
薛珍珍猛地被提醒，拭泪的帕子都来不及收，一着急直接甩在了季望之臂弯上。
“公子不急，既已到这时了，不如留在府上用饭吧。”
季望之此番配合关书雁，并非全然地无事又好心。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假装推辞了几番，这才无奈地一拱手：“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又道：“今日得幸与嫂夫人相识，恰巧我会做几道京城菜肴，愿为夫人下厨，以成全今日之会。”
薛珍珍哪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什么愁什么怨顷刻都抛之脑后，嘴上说着怎么能让贵客下厨，实则已经指挥人将厨房收拾了出来。
关书雁终于从后院出来，顺着丫鬟的指引寻到厨房，一眼就看见季望之正露着小臂切菜。
“大人怎得当上厨子了？”
她不知季望之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自觉上前帮忙，可站到厨房里才发现插不上一点手。
面前的厨案同酒楼里的大师傅一般整洁，季望之麻利地将肉、菜、葱、姜、蒜，样样都切码整齐，放在不同的盘子里。
薛珍珍也不嫌油烟，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前的小院里，隔着窗户欣赏美男做饭。
关书雁随手择了把菜清洗，忍不住揶揄：“大人今日可是牺牲重大了。”
季望之斜眼瞧她，“哼”了一声。
“怪谁？”
“怪我怪我。”关书雁赶忙认错，今日装丫鬟的装丫鬟，当厨子的当厨子，好不热闹。
她拿着洗净的新盘跟在一旁装盘，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多谢大人相助。这孙家确有古怪。”
“一是槐树村的人都说孙老爹死了之后，孙福来就将孙宝儿接走了。但孙家后院的丫鬟婆子们竟有许多人从没见过孙宝儿，也未听过她的名字。”
“二是昨夜孙宝儿向我描述过她同母亲在孙家住过的屋子，方才我也见了，是间下人房，小的人一进去都站满了，连扇窗户都没有。”
“三是孙家确实出过偷盗的事情，但却是薛珍珍身边的奶妈子偷了孙福珠的银子，因而被赶去了老家。”
“关于孙福珠的去向，那些丫鬟婆子只知道她带着孩子走了，没人知道她死了。”
不，不对，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关书雁想起那先打断说话，后又主动谈起孙福珠的妇人，眯了眯眼。
“大人不觉得怪吗？”她忍不住看向季望之。
季望之目不斜视，专心致志盯着手下的刀：“确实怪。我也发现了一些事情，此处说话不便，待出去再议。”
话音落，他手里的刀也停了，一汪嫩如春水的豆腐小心翼翼地滑入水中，绽开成一朵白色的睡莲。
“吹弹可破，好刀。”季望之拇指揩了下刀锋，指腹瞬间划出血痕。
他毫不在意地吮住手指，弯了弯眼角。
刀锋如翼，削铁如泥。为便发力，刀背有一指腹弧度凹陷，常见于军中制品。
工艺曾见于京城某铁匠铺。
现在那匠人已失踪半年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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