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四个男人怎么死的?
玉棺陡然震动,倾斜摇晃,哐当一声重重砸到地上。地面,墙壁,乃至整间屋子都开始剧烈晃动。而在晃动之间,那股香气愈加浓郁。
祝余惊觉——在郁连寒身上嗅到的香气竟与方才靠近玉棺时她所嗅到的奇香有几分相似!她慌忙向后退,但再定睛一看,她身后哪还有门的影子?墙壁光洁,四面平整,那扇她曾亲手触摸的门已经消失了。密不透风的墙壁围成一只巨大的囚笼,幽幽绿光中,他的脸更显得惨白可怖。
祝余扶着墙面向后退,却已经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郁连寒在幽光中慢慢向她走来,惨白的脸上带着阴沉的笑意,声音里夹杂着几丝咯咯的异响:“娘子,你还记得你夫君吗?还记得你们新婚燕尔,情深意笃……如今你却将他忘了,你好狠的心啊。”
这模样怎能是活人!
祝余当下大惊,再瞧四周却无一点生路。她双手撑在身前,勉强靠到墙角的油灯处,只盯着那缓缓向她走来的人:“你到底是谁?”
那人已经走至她身前,如墨黑的瞳眸低下去,冰冷的手指轻轻慢慢地抚上她发颤的脸颊:“娘子,你分明认得我是谁。”
饶是祝余见多识广,却也因眼前的情状而六神无主。她又惊又怕,贴紧墙面,指尖颤麻。可那只苍白的手已经捧住了她的面颊,他手指刺骨的阴冷,犹如一只毒蝎在她脸侧缓缓爬行,慢慢爬至她的眼角。
她越是颤,他靠得越是近。郁连寒宽大的袍袖扫过她的手臂,指尖轻轻描过她的眉眼。她一阵颤栗,止不住发抖,哆嗦的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咽了回去。
那股异香在此时照面扑过来,浓郁的香气钻入口鼻。在这股令人迷醉的香气中,她眼前骤然变得模糊,连离她如此之近,活生生的“鬼”的面容也看不清了。
屋中油灯的灯芯忽地微微一晃,祝余猛地向前栽去。郁连寒并未再挪动脚步,却眼疾手快地接住她软下来的身子。他揽过她的腰,让人稳稳地倒在他怀里坐到地上,便低头去瞧她的脸色。
祝余唇色发白,想是吓坏了,发髻上掉落的簪花顺着袍袖滑到他的掌心。
他握紧簪花,又将簪花送至唇边,自言自语似的在她耳边低语:“甲科第一……若我来日承继大统,甲科不准再有第一。”
她竟敢不记得了,这可怎么好?
“安息香树又称辟邪树,原出自波斯国。此树二月时开花,黄花碧芯,划叶便可取胶。此胶待六七月时凝固,即为安息香。烧此香可通神明,辟众恶,”那声音似从梦境外传过来,“娘子,今日烧来看看吗?”
祝余蓦然睁开眼睛,先入目的是几层柔软的纱帐。再一吸气,那股熟悉的幽香从被衾间蔓延而出,笼在纱帐之中。
她手臂轻动,从肩至颈传来一阵酸痛感。半开的窗送进几缕凉风,她慢慢坐起来,只见自己正躺在一张一眼瞧上去就知道写着郁连寒名字的床上。她挪开手掌,绣满缠枝牡丹的锦被上还缀着几颗光泽柔和的珍珠,硌得她手心微痛。她再转头去看自己刚枕过的瓷枕——怪不得她觉得颈后阵阵发凉。
郁连寒知道眼下是什么时节吗?
那应当就是人了。鬼的脑袋还要灵光些,不会给人在寒食前后的时节用瓷枕。
只是当时在那间屋子里,她分明看到门消失了。地面震动,玉棺倾斜,种种诡异之状都是她亲眼所见。若不是鬼神之力,他又是怎么办到的?难不成——他记起来了?祝余被这个念头惊得一阵心悸,若郁连寒记起来了,那可就麻烦了。
“娘子醒了?”
祝余闻声看去,推门进来的女使走至床边轻拢纱帐:“娘子,殿下说若娘子醒了,便叫娘子吃些东西再出去。昨日晚些时候,雅乐茶坊的玉娘来求见殿下,说娘子久久未归,她特来问问。我按殿下的意思回了,说娘子已经歇下了,今日再回去。”
玉娘来过。祝余忙道:“那多谢你了。殿下现在何处?”
“殿下正见客,娘子先吃些东西吧。”
祝余不便再问郁连寒正见什么客,待这女使出门方下床走动。她左右翻找,却也没找到自己昨日来时穿着的裙衫,再向桌上一瞧,女使端来的食盒旁还有一个未上锁的木箱。她上前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短衫和褙子。只是正要穿上,她忽觉得身上空落落的。
她的裹肚呢?
该不会是——
她看向空空如也的箱底,只得先将衣衫穿好。刚系好裙带,窗外便响起几声咕咕的鸟叫。紧接着,人影从窗外一闪而过,那人似乎在观察左右是否有人,待确认四周空无一人后,一只手顶开半开的窗,身子灵活地从窗内闪进来,一跃站稳在地面上。
“清容!”
“玉娘,”祝余上前,“你怎么来了?”
“还说呢,你没个消息,把我急死了,”玉娘摘下面纱,“昨夜你迟迟不归,我只得上门来问。女使说你已经睡下了,让我等天亮以后再过来。方才过来,我看门口的当值仍是昨夜那位,心想他不会替我通传,就从后院翻了进来。”
“你呢?可从殿下这里问出什么了?”
祝余提起茶壶给她倒茶:“我想,他会不会是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此话怎讲?”
“他说献月镜的人只是借献宝之名刺杀,所以将干系此事的几个人都杀了。据我所知,当年确有一刀人从府中偷出了月镜,既已得珍宝,应天府或开封府,可换钱的去处多的是,他们为何偏偏向这边来?”祝余思忖道,“所以我怀疑这献宝的母子二人或许并非那刀人母子,而是阿爹派来冒名顶替的人。”
“而且郁连寒昨日似乎总是话里有话,我担心他——”
“你阿爹?”玉娘眉头微蹙,“说起此事,我到现在还不知你和殿下究竟有何恩怨,怎么你阿爹非要杀他?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可若你家真是与他有深仇大恨,你为何不想让你阿爹得手?我真糊涂了。”
祝余一时心乱如麻,轻叹一声:“此事我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总之,我不能让阿爹杀了他。最好,也不要叫他有朝一日杀了阿爹。可如果他执着于千红万翠这四字,必有性命之忧。我本以为销明草多少能打消他对千红万翠的执念,却没想到他只瞧了几眼。”
玉娘点头,又道:“他性情这般暴戾,你万事要小心。”
“我明白,你先悄悄出去,”祝余将窗打开,“我们茶坊见。”
玉娘从窗内翻出去,祝余听得头顶的脚步声变浅,渐渐消失。她松了一口气,拿起盒中的糕点正欲尝尝,又担心郁连寒在里头加了什么毒药,只得放下来。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将郁连寒带离府邸,防备阿爹派来的人行刺。第二要紧的事是弄清楚——郁连寒是不是真的想起什么了。若他真想起什么,她该担忧的便是自己会不会被阿爹连累,到时算上旧账,连她一并被砍了头去。
她正想着,门外的人没有叩门,径直推门而入。
祝余看过去,随即起身行礼:“殿下。”
眼前人长身玉立,目如朗星,哪里还是昨夜那副鬼气森森的样子?
她心下疑惑,他向前一步,她便向后退一步。郁连寒快将人逼到床边,却明知故问似的看向她:“娘子昨日好好的,怎么突然晕过去了?莫不是怕那兴许已经死了的夫君找上门来,或是怕外头的什么男人找过来。如此种种,将你吓破胆了不成。”
祝余低头,只是听着,并未言语。
郁连寒瞥向桌上半分没动的糕点:“怎么不说话?”
“殿下昨日说,不准妾再提起从前的夫君。”
“我随口玩笑罢了,你何必当真,”郁连寒擡手拿起糕点,顺手送到自己嘴中,“门口的当值说今日除了雅乐茶坊的玉娘曾来过,还有一个‘模样俊俏’的郎君在府外徘徊,出口便称是来找娘子的。”
他又恶声恶气地笑起来:“祝娘子,只是不知你有几个好夫君啊?”
祝余面色平静,声音仍如水轻柔:“现下只有殿下一人。”
“一派胡言。”
郁连寒眯起眼睛:“昨夜我抱你回来,你梦中呓语不断,光是说‘对不住’几个字便说了四次,想来万分愧疚。说,你前四个男人都是怎么死的?一一说给我听。这次你想怎么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