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有你的长处
祝余再次醒来时,正是隆冬时节。
天憎梅浪发,故下封枝雪。飞雪蒙蒙,琼瑶满地,青州许久没有下过这样的大雪。
祝余看着窗外那株红梅,一时之间犯了难。
眼下她有三件要紧的事要尽快去办:第一件事,找到郁连寒现在究竟在何处,试探他是否还有之前几次的记忆。第二件事,也是最最要紧的问题——假若郁连寒全都记得,包括阿爹怎么杀他四次,他怎么次次死得凄惨。若他都记得,她如何让他不将这笔账算到她头上。第三件事,这次再见到郁连寒,他要是再蛮不讲理地强娶她该怎么办?
前两件事归根到底都还好说,只是这第三件……不好办。
依她对郁连寒的了解,他只会让她在“你做我的妻子”和“我做你的男人”这两者中任选其一。而祝余经过前八次的失败后想,若是这次不和郁连寒扯上关系,她是不是就能全身而退?可她若不加干涉,郁连寒一定会死于她阿爹手中,那她又会再死一次。
她知道郁连寒离开京师后再过些时日便会广收四方珍宝克制厉鬼,而阿爹派去的人便会趁这无数次献宝的机会行刺。无论他是如何丧命于阿爹手中,祝余都会在一个月之后以相同的方式被杀。即使最终是郁连寒杀了阿爹,她依旧会在一个月之后被杀。无论她怎么避,躲到哪里去——都躲不过死亡的命运。前八次她在其中周旋,最终让阿爹死了四次,郁连寒死了四次,也算是扯平了。
祝余不禁想,若阿爹和郁连寒都死了,结果会不会不同?
祝余并非不孝之人。
只是前八次,阿爹宁死都不肯说他究竟为什么要杀郁连寒。饶是祝余再有孝心,死过八次后也只有满腔的抱怨。上次郁连寒死前曾对她说起他幼时怕黑,他的母亲告诉他世间有一种奇异的草名为销明草,夜间亮如辰星。所以他想寻到销明草,见见母亲口中的夜明之草究竟是什么样子。
祝余醒来后的第二日便求兄长去找了波斯胡人,从他手中买得一株销明草,顺手又买得一点安息香——安息香能辟百邪,她想郁连寒这次若是再孤零零的死了,她便把安息香放进他的棺内,以免他的冤魂作祟。
待找到郁连寒后,她要劝说他远离是非之地,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去处藏起来。其间若有机会,她必得查清前八次杀她的人究竟是谁。先下手为强,总比不明不白地再死一次好。
可郁连寒脾性太差,她怎么劝他放下荣华富贵,躲到犄角旮旯的地方去?
这是祝余最犯难的事情。
她苦思冥想一个月,竟愁出几根白发,终于在古书中查到几种奇异的花木。既然郁连寒迷信预言之说,那待她献上销明草取得他的信任后,她便可以说服他离开杭州去寻找这几株奇异花木的踪影。郁连寒死的这四次里有两次死在京师,另外两次死在杭州。这次她带他到深山老林里藏起来,阿爹总不至于再找到他们吧?
“说,你的状元郎夫君到底是怎么死的?”
郁连寒见她发怔,指尖轻叩桌面:“难不成是你害死的?”
学识没见有多少长进,多疑却还是老毛病。祝余回过神,上前一步:“殿下若真疑心是我杀了夫……杀了那人,不妨将我送官,待官府查明自能还我清白。只是殿下昨日说要以我为妻,我以为殿下不会如此绝情。”
她看着他,眼瞳微颤:“殿下金口玉言,我们已是夫妻了。”
郁连寒不由得轻笑一声,黑眸紧盯着她:“娘子这话同多少人说过了?”
这人属狗的吗?这话她倒真的已经说过四五次了。
“只对殿下说过。”
这也不算说谎。
郁连寒似是不信她此番所言,但话却是好话,他的神色缓和不少。他靠近了些,祝余再次嗅到丝丝缕缕的幽香。细细想来,昨日似乎每次见到“异状”之前,她都先嗅到了来自郁连寒身上的香气。从前他身上的确有异香,但却不及现在浓郁。她曾听闻当世有一种奇香,闻之可以让人产生幻觉,难道昨日所见种种都是幻像吗?
“昨夜你睡下后,我打开盒子。销明草的确光耀如群星,你的小命算是保住了,”郁连寒擡手,轻轻捏起她的下巴,“看你博闻强识,那你可知除了寻常花木,还有什么像这销明草一般能抵得上千红万翠之景的奇特花木?”
“天地包容万物,自然多的是奇特花木。只是这种奇木往往不为世人所知,多藏于深山或灵气聚集之地。高祖父得销明草时曾将路途见闻随手记之,其中多记他曾见过的奇花异草。若殿下真要去寻,我愿同殿下一道寻找。”
“但殿下不是说,不信司天监灵台郎和那云游道人所说之事——怎么现在又想去找了?”
郁连寒指尖还捏着人的下巴,却未用力,顺着小娘子的下巴一直捏到人的耳根。他低头看她的脸,指腹状似无意地从人唇角压过去:“先前是不信,但昨日你可亲眼看见了,这厉鬼就差把我吃了。且昨日你靠近那玉棺后忽然神智不清,怕是这厉鬼的下马威。若再不想法子,我死了,娘子来救我吗?”
祝余唇角微微一动,轻轻歪头:“殿下,捏疼我了。”
郁连寒指间一松,挥袖将手收回来:“你父亲是武将,你却颇通文墨,是你那状元郎夫君教你的吗?”
怎么又绕回去了?祝余有几分后悔,早知如此,她就不编一个什么状元郎夫君,让这心眼儿小的人知道了,可真是是时时刻刻都要提防他将这事提起来。
“幼时阿娘教我读书写字,如今不过略读过几卷书。”
“可我若没有你那状元郎夫君才高,”郁连寒目光像勾子似的勾到她脸上,“娘子可会嫌弃我?”
祝余蹙眉:“殿下自有殿下的长处。”
话音落下,她又马上道:“殿下乃金枝玉叶,这世间寻常的郎君自然比不上。我这样说并非绝情,对他过于贬低,而是道理便是如此。我所说的情也并非是男女之情,而是夫妻一场,总有些情分。这不过是‘故人之情’,而非‘男女之情’。如今我与殿下之间的情分才是夫妻之情,永生永世,绝不敢忘。”
“……”
郁连寒微微眨眼:“瞧你这番解释,我又没说什么。”
“若殿下想要动身,这几日便是无风无雨的好日子。高祖父所记的奇异花木里有一株正是五月盛开,现在去正好赶上,”祝余温声说着,手向前去轻拉他的袍袖,“殿下,我们明日启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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