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远在两个人的陪同下走进了眼前的这栋房子。
七年了。这间屋子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客厅里的皮质沙发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皮革开裂了,露出底下泛黄的海绵。墙上那个弹孔还在,当年对家的人在门外开枪,季远鸿把他往身后一推,子弹擦着他们两个人的耳朵钉进了墙里。他记得那个声音,记得季远鸿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了」,他当时腿软得站不起来,是季远鸿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的。
「许叔。」
季临川从楼梯口走下来,在他面前站定,那双眼睛几乎和季远鸿一模一样。
「我爸走后,我每一天都在期待见到你。」
「念念呢?」
季临川没有回答。
「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一会就到。」
「临川,她不过是个孩子。这些事情她完全不知道。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伤害她。」
季临川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毫不掩饰的焦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七年前这个人走进FBI办公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季远鸿也有一个孩子?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刚满十九岁,正站在一所顶尖商学院的录取通知和父亲的葬礼之间,被命运撕成两半?
「我爸死的时候,我和她是一样的年纪。你当年怎么没有想过,我那时候也是个孩子?」
许之远沉默了片刻。
「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爸。」
「许叔。」季临川轻笑一声。「你以为我大费周章把你请到这里,就是为了听你一句『对不起』?」
许之远没有说话。
他比七年前老了很多,眼角和眉心的皱纹明显。他看起来也没有过得多好。
不过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前几年查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
季临川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几页文档,扔在许之远面前。
那是几份复印的土地登记记录和内华达州公司注册文档,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几个空壳公司以及以这些公司名义购入的几块荒漠土地的地址。所有文档上的签名都是一个化名,但那个化名的笔迹,许之远就算瞎了也能认出来。
那是他自己写的。
「六个空壳帐户,巴拿马和开曼群岛来回倒了不知道多少趟,最后全部汇回内华达,变成了这几块鸟不拉屎的地皮。会计师就是会计师,做假帐的手艺确实比我爸以前手下那帮人强多了。」季临川随手翻动着桌上的文档。「许叔,那些年你倒是没少给自己捞。」
「怎么,不看看?」季临川挑了挑眉,「你自己的签名,应该还认得吧。」
他一边说一边又从信封里抽出另一页纸,是几份土地登记记录的明细。
「你眼光不错,挑的地都是好位置。有几块就在我爸当年正在谈的那个大交易的辐射区里,等交易完成之后保守估计翻三倍。你赚差价的手艺比做假帐的手艺还高明。」
「计划得倒是挺美。你做梦都等着交易完成、地价翻倍之后,你再转手套现,从此洗白上岸,做你的正经投资人吧?可惜,心太急了。」
「你想要什么。」许之远终于开了口。
「你看,这才是谈事情的态度。」季临川绕过桌子走向了许之远。
「我可以把这些地都还给你。」
「那点地皮值几个钱?你以为我查了这么久,是为了跟你争这几块地?」
「那你想要什么?」
「明知故问。」季临川斜睨了许之远一眼。「许叔,你非得让我多费唇舌吗?」
许之远沉默了。
他知道季临川想要的是什么。
那笔钱。
季远鸿出事前正在运作的那笔大交易,是整个拉斯维加斯地区那一年最大的一次资本调动。交易的内核是城市以西那片尚未开发的荒漠地带,连同周边一系列商业开发权和赌场牌照的优先申请权。一旦交易完成,整个克拉克县的地产格局都会被重塑。
为此他调集了他能调集的所有资金。那些钱来自不同的渠道,经过不同的路径,最终全部汇聚到同一个离岸资金池里,等待交易的最后一刻交割。许之远是这笔资金的总调度人。
他截留了一部分资金,其中一笔款从开曼转回内华达的时候,金额太大,触发了银行的反洗钱调查。他知道银行的调查通知一旦抄送开户行和关联方,他和家人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背叛了季远鸿。
FBI破门而入的那一天,交易中止,资金被冻结,但这个「冻结」是许之远亲手操作的。FBI没能追回这笔钱,许之远自己也没有动。他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这七年来,任何一个试图解锁资金池的动作都会触发银行的反向追踪,暴露他藏匿七年的行踪。
「给我拿回这笔钱。」季临川说,「这是你欠我爸的,现在该还给我了。」
「我答应你,但你要放了我女儿。」
「许叔,你以为我做慈善的?」季临川绕过桌子,走向了许之远。「你搞清楚一件事。这笔钱本来就是我的。现在物归原主天经地义,我都没跟你要利息。七年,按地下钱庄的复利算,你觉得你该付多少?」
「所以还钱这件事,不是你跟我谈判的筹码。是你欠的债。但你的背叛——」他伸出手,拍了拍许之远的肩膀。「那是另一笔帐。」
季临川的目光看向窗户的方向,一辆吉普车正朝着安全屋的方向驶来。
「念念来了。」
许之远向后看了一眼,看到了那辆疾驰的吉普车。
「临川,她是无辜的。」
「她当然无辜。我也是。」他的笑容收了回去,「可这世上哪有公平的债。」
「对了,赵阿姨今天上午在浦东机场被拦下来了。她昨天下班前提了辞职,今天一早就拿着护照往安检口跑。这么慌张,是打算替你提前探路,还是打算一个人先跑?」
许之远猛地擡起头,季临川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起。
「你当年能消失七年,是因为有FBI替你擦屁股。现在你女儿的命在我手上,你觉得你还能往哪儿跑?」
门外响起了两声短促的敲门声。
季临川应了声:「进。」
门被推开,阿诚走了进来。他一只手扶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拽着许念。
她身上还是那条明黄色的连衣裙,这会儿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不过是一天没吃饭,整个人像是蔫了一般,真是朵娇气的花。阿诚的手扣在她纤细的上臂上,像拎了一只小鸡仔。
她擡起着头,目光落在大厅中央。
「爸爸——」她哭的凄厉,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他昨天可没碰她一根手指。
许之远快走几步,一把抱住了满脸憔悴的女儿。
「念念,念念,爸爸在这儿,别怕。」
许念从他怀里擡起头,眼泪糊了整张脸,睫毛湿哒哒地黏在一起,鼻尖通红。
「爸爸,他、他杀了人。」她擡起手,手指直直地指向站在不远处的季临川。「妙妙、还有张浩然……他当着我的面开的枪,他们都死了。」
许之远缓缓擡起头,看向季临川。
季临川靠在桌沿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好像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对上许之远的目光,他挑了挑眉,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别把帐全算在我头上,有三个明明是你自己杀的。」他把打火机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声。「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许之远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口。
「爸爸在这儿,爸爸会处理的,念念别怕。」
他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然后缓缓擡起头,看向靠在桌沿上的季临川。
「临川,不要让她接触这些。你要的钱,我会帮你拿回来。」
「帮?」季临川玩味的重复了这个字。「我想,用还更合适吧。」
他单手撑着台面,又说道,「而且,许叔,你的记性怎么跟念念一样差?我们刚刚才说好的。还钱是还钱,背叛是背叛。这是两本帐。」
他顿了顿,忽然把目光转向许之远怀里的那个女孩,叫了一声「念念。」
许念刚把头从许之远的怀里向外探了一下,又被许之远拉回了怀里。
这样护犊子的场面,再次让季临川笑出了声。
「昨天在车上,你非说你爸不是坏人,今天你爸在这儿,你就当着你爸的面,听听他都干过些什么龌龊事。」
他偏了偏头,目光重新落回许之远脸上。
「你爸偷我爸的钱去买地,被反洗钱合规调查追到脚后跟,怕事情败露,干净利落地反手举报了我爸。」他停了片刻,看着许之远那张失去血色的脸,问道:「许叔,这是真的吧?」
「临川,送念念回国。你和我的事,我们来解决。不要再牵扯她,她现在在发烧。」
许之远擡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许念的额头,她的额头此刻烫得厉害。
「发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揶揄,「胆子这幺小,不像是许叔你的孩子。偷钱、做假帐、反手举报自己兄弟,你是样样都敢干,胆子大得能捅破天,可你这女儿不过是见了点血就吓成这样。」
他停了一下,看着许之远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几乎让许之远后背发凉。
「没关系,你教不好的孩子,我帮你教。外面的世界没有她想的那么干净,早点让她知道,对她是个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