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坊·大云经寺外。
「魏县尉！花六来了。」
长安县县尉魏无咎负手立于阶上，闻言偏头就对上一张瘦皮耷骨的脸。
偏偏对方还笑得像朵烂菊花。
——真是长得丑，笑得花。
魏无咎嫌弃地以扇遮脸：「不是叫你在西市盯着？」
花六嬉皮笑脸：「县尉说盯着，咱们那是两只眼睛洗干净了往死里盯！这不，盯到个邻方鹰鹯，特来禀告咧！」
魏无咎冷哼：「你是特来禀告还是想要我出头替你抢生意？」
花六被戳破心思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县尉还不知道我么？认识的字还没口袋里的铜板多，什么都不懂，那点养家糊口的小算盘在县尉眼里还不是门清儿？
这不是怕给咱们长安县惹事么，毕竟人家位置比咱们强。」
「还拱火！」
魏无咎指着他笑骂：「我长安县不良人在长安县的地盘上巡查缉盗，与旁人何干？本官可从未收到万年县的协查文书。」
花六一听这话瞬间支棱起来：「是！县尉！」
待他离去，魏无咎身后的捕贼吏陆青锋上前一步低声在他耳边说：
「县尉，万年县那头好像是有个消息，听说昨晚上有个妓子在家中被人杀了，凶手已经跑了。今日乞巧不好闹得人心惶惶，估计那头在偷偷找人。」
魏无咎指间在刀柄上轻点，沉吟片刻：「你带几个兄弟去盯着些，好歹是咱们的人，不能叫他吃了亏去。」
在某种程度上，花六这些混迹于市井的人比他知道消息的速度要快上许多。
怪不得那小子今日敢来自己面前装傻卖痴，原来是已经得了消息。
——凶杀案的赏钱可比偷盗多多了。
「是！」陆青锋迟疑：「要是何县尉亲至，咱们...」
长安、万年虽都是赤县，可长安县辖区多为普通民居，而万年县则包含大明宫、兴庆宫以及东市和曲江池等，京中权贵大多都在万年县安家。
凭借微妙的地理优势，万年县的县令、县尉都在朝中被视为清要之职，晋升速度要远快于长安县。
何妨、魏无咎都是龙朔三年明经科甲等，五月授了从八品下的县尉。
只因为庐江何氏在《氏族志》上挂了个尾巴，何妨被分到万年县，而魏无咎出身寒门，虽是一样的成绩却只能屈居长安县。
「花六想带着兄弟们挣钱就让他挣。」
魏无咎望着黑压压的人群：「何县尉出身氏族，想必不会寒了这些为官家办事，一年到头奔波不定，却只能领两石半的苦命人。
再者，万年县若是来长安县查案，不说正式文书，好歹跟咱们吱个声吧？」
陆青锋懂了，跟着笑：「县尉考虑的周到，我现在就去盯着，以免这帮兔崽子冲动之下惹了祸事。」
不良人属职役，挑的都是有恶迹者。朝廷不发俸禄，只发些口粮补贴勉强度日。
花六作为不良帅，要是不想法子给手底下的人弄钱，他还坐得稳位置，管得住人？
「花帅，就是那个！」
不良人燕飞指着邱记糕点铺斜对面那株老槐树下的人说：「他叫吴明，原先整日在街上晃悠做拈基子，做了两三个月不良人，看人的时候还这贼眉鼠眼的德行。」
花六顺着的他视线望向邱记糕点铺，人头攒动，一时还真不知他在瞧哪个。
「他跟着那个脸白白眼睛圆圆大大的小娘子屁股后头来的，就是穿青灰圆领袍那个。」
今日穿粉着绿的娘子多了，反倒显得像钟念这样穿得灰扑扑的好认起来。
「要不我去想法子把人引开？」
「引开作甚？」
花六笑起来上边的牙肉就会露出来，看起来有些好笑：「挑几个面憨心黑的过去等我号令，哪个敢昏了头露了马脚叫人认出来，就别怪我下手重！」
能在一群不良人里脱颖而出成为不良帅，脑子和手段缺一不可。
今日清早得了点消息，这会儿不过是看到了两个人就把万年县的打算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花帅放心，哥几个什么时候出过岔子？进了咱长安县的鱼要是溜了，咱们提头来见！」燕飞胸脯拍得啪啪响。
他太知道自家这位头儿了，典型的笑面虎，就没见过他不笑的时候。
可折腾起人来，比谁都狠！
燕飞甚至怀疑过花六睡觉的时候都在咧嘴笑。
邱记糕点铺里，钟念笑得勉强。
——没打听出来。
店主邱翁说那帮佣本就是招来在后头负责烧火搬杂物上货的，结果干了几天说不来就不来了，害得前头负责待客的伙计也得帮着上货，实在可恶！
即便那人再来，扣下的一日工钱也不会给他。
至于住处，邱翁也不清楚，只知道那人自称阿林，干活挺利索，口音有些像西北那片儿的味道。
末了，邱翁还捶着老腰懊悔：「原先还觉得这人不爱说话耳根子能清净些，谁晓得这闷葫芦不做工了也不知道跑来说一声！」
钟念拿了两块芸豆卷往布包里丢：「应该就是那人没错了，花花你好好尝尝是不是这个味儿。」
这个举动引得两路盯梢的人马大为震撼——小娘子间什么时候开始时兴这么玩了？
这要求实在太符合花花的心意。
刚出锅的新鲜芸豆卷还冒着热气，香香软软甜甜，花花腮帮子吃得一鼓一鼓：「恩！这味道很像，但是比那个坏人的闻起来要香！」
钟念往自己嘴里也塞了块芸豆卷：「可惜没问出来他住在哪儿，哎...」
东西市的糕点铺子有天热时不卖隔夜货的规矩，可过夜的糕点热一热照样能吃，就是味道差些。
凶手要真是阿林，拿些铺子里的隔夜货易如反掌！
花花完全不动脑子，一心只有吃吃吃：「我闻着那杏仁酪也好香呀，鼠鼠大王，我们能去偷吃么？」
鼠鼠大王太穷了，还是偷比较省钱。
钟念：「我给你买。」
「不白吃你的。」鼠灰灰突然开口。
钟念：「？」
「我能打听到那人住在什么地方，但是你要给我们买杏仁酪。」
「真的吗真的吗！灰灰你可真厉害！」
「别动我！嘶！疼！」
（注：在唐朝，寒门是指非士族出身、门第低微的平民阶层。
唐朝时期官员权力严格限定在本县辖区内，跨县查案、搜证，需申请协查文书。
邻方鹰鹯：隔壁的不良人。
拈基子：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