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何荔从衣柜最底下拽出一件高中校服。
“真的采访我?”
江禾把手机放到桌面,先没开录音:“你不愿意就换人。”
“愿意。我就是问,需不需要讲得特别感人。”
江禾想起昨天被划掉的开场,摆了摆手:“你平时怎么说就怎么说。”
何荔将校服翻过来。白色袖口染着一点浅粉,左边口袋从里面补过,线是红的,隔着外层布透出小小一条。
“染色是我弟洗袜子弄的,红线是我妈缝的。上学的时候饭卡掉了两回,她怕我再丢,把口袋补结实了。”
江禾一边记,一边觉得那句舍不得告别还是能用上。
“所以你带它,是因为想家?”
“不是。”何荔答得很干脆,“来之前看人家说军训晚上凉,我就带了。后来发现没那么凉,现在用来搬东西,蹭墙上也不心疼。”
江禾的笔在纸上停住。
何荔看她的表情,先笑起来:“是不是不够有意义?”
“够。”她赶紧说,“我得重新想怎么问。”
她把预先写好的三个问题划掉两个,跟何荔说正式录的时候再说一遍,只先给电台学姐听,若能选上再问她同不同意播。何荔点头,把校服搭在胳膊上,跟她下楼。
周弈在活动中心门口等,手里是宋以宁登记借给他们的录音设备,旁边还夹着一页写满注意事项的纸。
何荔远远看见他,压低声音:“就是旧拖鞋?”
江禾咳了一下。
周弈抬头:“什么?”
“没什么。采访对象到了。”
他先问了何荔名字怎么写,调好电平,请她说了两句话再回听,确认没有把声音录得太小。
江禾原本想选湖边,背景有树,有傍晚的光。周弈看她一眼:“你做的是音频。”
“我知道。”
“漂亮的树不会替你挡风。”
何荔把校服往肩上一披:“也许我负责挡。”
三个人最后在背着大路的长椅旁停下。刚开始没什么风,江禾也没有照着纸念,何荔讲弟弟把袜子塞进洗衣机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听得笑出声,差点把自己的声音盖过去。
周弈抬手示意,她忍住笑,等何荔说完,再接下一句。
“那现在里面还有高中饭卡吗?”
“没有,毕业都退了。”
“校服还留着。”
“卡没用了,兜又没坏。”
何荔说着,将大学的卡套从裤袋拿出来,往红线缝过的口袋里一塞,拍了拍,表示刚好。
江禾一下忘记了下一个问题。
这比她事先写的那一大段都像一个真正刚上大学的人,不悲伤,也没有把高中全部扔在身后。换张卡,同一个口袋照样能用。
她低头在纸上记了一行,字挤着字,末尾划出去一条很长的斜线。
风就是这个时候起来的。
何荔还在讲军训把校服借给别人垫椅子的事,周弈在耳机里听见一阵低响,往旁边站了一点,试图替话筒挡住风。江禾正听得投入,直到他说先停一下,才意识到设备没有她耳朵那么听话。
三个人挤着回放,何荔最后那几句话被刮得忽轻忽重。
“前面呢?”江禾问。
“前面我刚才听过,能用。这一段重新来。”
她急道:“早说可以早点换地方。”
周弈抬眼看她,没有马上反驳。
“嗯,我想挡一下就行,没及时停。去楼边吧。”
他将线理好,先往背风处走。江禾跟了两步,忽然不知道刚才那股火该放哪儿。她也没看他举过来的手,更没有留意后来风变大。
到了楼边,她主动说:“刚才太急了,对不起。”
周弈低头检查设备:“可以急,不要对着话筒急,会很响。”
她被噎了一下,何荔在后面笑得拽住校服领子。
重录那段没花很久,可何荔再说一次时,语气已经不同。江禾问能不能像刚才一样,她想了想,摇头说自己也记不清刚才怎么讲的。
江禾最后没逼她表演,只补问了两个具体问题,把录音停下。
回宿舍的路上,她给程砚打电话。他刚打完球,问她怎么现在才忙完,不是说大学可以轻松点。
“今天很有意思。”她说,“我原来想写一个特别感动的东西,结果发现……”
他那边有人喊去吃饭,程砚应了一声,再回来问她周末有没有空。
江禾说得看试听修改,他沉默了一下。
“你可不可以少报一个社团?我们本来就不常见。”
她停在宿舍门口,手里还拿着那页采访问题。
“我只报了这一个。”
电话两端都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可以另约通话时间,但不想现在退出。程砚说自己不是逼她,只是有时候觉得,她的新生活里已经不太需要他。
江禾听到这句话,心软下来,坐到门边的台阶上。
她本来准备回去整理录音,却先陪他聊了半个多小时,从两边食堂说到周末的车程。
挂断时,天已黑透。采访纸上那行斜斜的字,在路灯下仍然看得清。
她没有把它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