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把初剪发进小群,文件名叫“旧物试听第三版”。
周弈问前两版在哪里。
她回:在我不愿意承认的过去里。
他隔了一会儿才发来标记,一共四处。前两处是她录的旁白里有椅子响,第三处是采访突然被剪断,最后一处写着:这句真的是她的意思吗?
江禾点开最后一段。
是她自己补的结尾:“我们终于发现,母亲缝下的不只是一个口袋,也是留在孩子身边的牵挂。”
她读的时候很认真,录了四次才满意。周弈只用一句话,就让那四遍显得很可疑。
她在群里回:口袋确实是她妈妈缝的。
周弈说:但她没说带来就是因为这个。
江禾把手机放下,想了半分钟,又拿起来,问他晚上几点在。
宋以宁回复自己今晚值班到九点,可以过来改。周弈跟着说七点到。
江禾将最末那一句删掉,空白处迟迟没补上新字。
何荔坐在旁边吃小番茄,看了看她的神情,自己拖着椅子过来。
“吵架啦?”
“讨论。”
“你讨论的时候眉毛这么凶?”
江禾给她听那段,问会不会不合适。何荔认真听完,先说声音很好听,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就是,我妈听了可能会问,我是不是背着她参加什么朗诵比赛。”
江禾伏到桌面,额头抵着自己的胳膊。
何荔拍拍她的背:“留我弟袜子那段吧,他特别怕这个事被人知道。”
江禾侧过头:“那我不是欺负小孩?”
“行,那别说名字。给他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江禾重新坐直,写下一个短得多的收尾。写完,她没有自己决定它感不感人,先读给何荔听。
七点,电台窗户开着,晚风吹得桌上空白纸一角一角地翻。
周弈坐在电脑前,正在听其他新人的录音,发现江禾进来便摘了耳机,问她结尾想好没有。
“想好了。”
“母亲缝下的不只是——”
“闭嘴。”
她把稿子放到他眼前。他往下看,没接着逗她,将上一次的文件另存,空出录旁白的那一轨。
新稿没有替何荔怀念高中。它从那道红色补线开始,保留她讲弟弟袜子的笑,然后问换一张卡,旧口袋是不是还可以继续用。
江禾念完,周弈没有立刻夸好。他把结尾退回两秒,问这里为什么要把何荔吸气后的停顿也剪掉。
“不是显得拖吗?”
“你听。”
他把前后两版接着放。第一版里,何荔的回答连得太快,像被预先安排好;保留那一点停顿,她像真在低头翻口袋,临时发现卡已经不在了。
江禾坐到旁边,耳机线不够长,两个人只能一人向里挪一点。她抬手去找音量,周弈也正伸手,两只手撞在一起,又都退开。
“你来。”他说。
她把音量调低了一格,没看他。
窗外有人在练吉他,同一小节反复弹错。江禾听完采访,忍不住跟着窗外哼了两声,周弈提醒话筒还开着,录进去了。
“删。”她说。
“这是我今天收到最明确的一条意见。”
他当着她把那段误录移除。江禾看着画面归于安静,突然想起夏天他在隔帘后面说自己没听出结论。
“那次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能吵?”
周弈手停了一下:“哪次?”
“咨询会。”
他把回放停住,才看向她。
“我没听全。就听见你想问课程,你男朋友想谈车程。”
“你倒记得清楚。”
“你后来问老师,比在后面说话大声多了。”
江禾有些意外。她以为被人记住的会是她瞪眼,或者那句听得挺认真,没想到还有她真正想问的问题。
周弈将稿子递回来,没有继续议论程砚。
“这句你现在也说大声一点。又不是借别人的节目。”
她重新戴好耳机,吸了一口气。
这次她不再刻意压着嗓子装成熟,说到旧饭卡时,声音里还带着刚刚没散干净的笑。
录完一遍,宋以宁从里间过来,听完点头,让他们明天把剩下的两处接头弄顺,再给何荔确认。
江禾看手机,已经八点十九。
她向程砚约了八点半,今天还想认真听他说一说球赛。昨晚他提到赢了,她满脑子都是采访,后来才发现自己连比了什么都没问。
她起身收东西,周弈问剩下的明天什么时候改。
“五点以后。有课。”
他在群里记下,没说现在再多坐十分钟就能结束。
江禾走到门口,回头看窗上被风掀起的纸。
“窗户关一点吧。你把晚风都录得太吵了。”
周弈抬眼:“晚风没填报名表,不归我教。”
她笑着替他关了半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