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四号机甲迈上试验坡时,没有再响那一下哒声。
宁以舟仰着头听,直到它整条腿跨过坡沿,才在记录上划去那个问号。她穿着轻型辅助架跟在安全距离外,闻夏在她旁边核对路线节点,两人的步速决定了这一段的整体速度。
七号背架稳稳锁着标准箱。邵烁走两步就问:“还行吗?”
第三次问时,祝眠忍不住说:“你再问,它要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
宁以舟给他发了检查通过的标记。
邵烁终于不问了。
九号的散热反馈也很稳。三台机甲没有因为完成维修就变成全新的型号,只是终于能按这门课程的要求负重前进。宁以舟看见它们投在地面的影子连到一起,心里有一种在回收站看旧机器重新吊起第一筐货时的满足。
但这回,机器里面坐着她认识的人。
路线通向一片模拟碎石地。边界外设着观察廊,教官能从那里看全段;几处通行标线亮在地面,到了节点,必须全组按课程要求一起确认。
宁以舟看过这张路线图。图上箭头明明白白,走到里面,却总有许多图没有画出的东西。
比如祝眠背箱旁边被风掀起的防尘袋。
袋角从收纳处露出来,随着机甲动作晃动,几次扫到侧面的课程识别标记。还没有影响负重,却可能让下一个读取点漏认设备。宁以舟想让队伍停一停,请祝眠在允许检查的位置处理。
她戴着手套,拇指已经落在自己做的黄色按键上。
队伍栏跳出:等一下。
她停了脚,抬头等九号也停。
四号停下了。
七号和九号还在往前。
周既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我这里看一下。祝眠、邵烁先到前面线外等。”
宁以舟猛地看向终端。那条黄色提示的上面,仍带着四号的设备标签。她在机修区沿用的选择没有改,消息进了全队频道,看起来却像专门给四号的检修提醒。
她想说不是四号,是大家。
发话键按下去了,舌头却好像被拉紧的线拴住。她只说了一个“都”,终端的接收灯亮了一瞬。
九号已经绕到标线前。两台机甲比人高出那么多,宁以舟望过去,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条正在合拢的缝里。
她又按住键。
“都停。先……先别过线。”
这次每一个字都进了频道。
两台机甲停住,但七号的足端已经越过节点确认线。节点灯转成橙色,提示全组未齐,协同项扣五分,须按教官安排重新完成这一节点。
邵烁低头看脚下:“我以为是到前面等。”
“是我这么说的。”周既明立即回答。
观察廊里的沈铎让他们保持位置,确认没有危险动作后,把这一段暂时叫停。祝眠按安排退到检查位置,宁以舟指明了那个碍事的袋角,问题很快就处理完了。
五分却不会因为袋子收好了就回来。
宁以舟站在九号腿边,热气一阵阵往脸上冲。她想把自己的小盒子藏进包里,又觉得藏起来更像赖账,最后只能握在手中。
“我想让大家等。”她低声说。
这句话只够近处的人听见,周既明下舱走到她旁边,请她在终端写下来,不急着解释。
她把默认标签、自己的原意和漏掉的确认都打出来。越写越长,写到最后,屏幕快要滚出第二页。
周既明读完,指了指最开头:“这里就够了。我把它当成四号的提醒,没确认范围,就让他们往前走。”
“我应该改标签。”
“我也该问一句。”
两句话撞在一起,宁以舟抬起头。
邵烁看看他俩:“先别比谁错得更周全。以后这个黄的,究竟归谁?”
宁以舟看着黄色按键,忽然说不出原先准备的解释。这个小东西并没有替她避开沟通,反而把没说清的话送得更快、更像一个已经确定的命令。
沈铎没有没收它,只问昨天测试过什么。
“有没有送到。”宁以舟说。
“用它的人是不是理解一致呢?”
她摇头。
周既明把试用记录调出来,在“送达”后另开了一栏。他没写一长串术语,只写:“叫谁,做什么,谁确认。”
宁以舟慢慢松开攥紧盒子的手。
重新经过那个节点时,她没有再按黄键,先把明确对象的文字发出去。周既明读回,其他人等到确认后一起前进。
后半段花的时间比计划多,但三台机甲稳稳背着箱子,走完了这次行军。
终点处,邵烁先问自己的七号有没有新响。宁以舟听了听,说没有。
他如释重负,随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扣分栏。
“盒子下午还改吗?”他问。
宁以舟以为他会说别用了。
邵烁把自己那副最厚的手套递过来:“这次连我这种看字只看一半的,也得能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