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闻第一遍拨报警电话,按成了自己的通话记录。
屏幕上还连着楼下的门卫。他把手电夹到腋下,重新拨号,报完地址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快,对方正在让他重复楼栋。
“没有看到人。我的衣服被从房子里拿到了屋顶。我没有给别人开过门。”
接线员让他先到安全位置等候。
他退回铁门内,没有去取衣服。
门卫姓周,听见动静扶着栏杆上来,手里拿了一根拖把。许闻拦住他,让他站在有灯的地方。
“是不是你进门时,随手就放外面了?”老人问。
“我在楼下脱的。”
“那得有钥匙啊。”
许闻没接话。他也正在想这件事。
进屋以后,他因为搬工具发热才脱掉外套。内袋是空的,手机和钥匙一直在身上。零点二十三分开始录音时,他在书房,之后下过一次楼,去厨房扔饭团包装。
那时候衣服还在不在,他竟然记不清了。
他总以为门锁住以后,房间就只剩自己一个人,没有再去看过那个挂钩。
屋顶传来啪的一响。
老周猛地握紧拖把。
许闻照过去,是风把衣服下摆翻到了椅面上,袖口的补丁亮了一下,又落回黑暗里。
他往楼梯下看。十八楼走廊没有声音,电梯停在一楼,箭头不亮。
“您来的路上碰到人没有?”
“没。就你。”
老周想了想,指向屋顶北边:“会不会有人从检修口上来?以前修水箱,工人也走那头。我不管维修,不知道通哪里。”
许闻将光投过去。风井后面有一块方形凸起,低矮,阴影很重。从这里看不清是不是门。
他没过去。那把椅子还摆在中间,仿佛有人刻意替他划出一条必须经过的路。
十一分钟后,两名民警和蔡师傅到了。
蔡师傅穿着套在睡衣外面的工装,拉链只拉到一半,先看许闻,又去看椅子。他显然希望这只是夜间维修中最常见的那种乌龙,最好弯个腰就能结束。
“衣服是你的?”
“是。别动,先让警察看看。”
民警把椅子四周照了一遍。地上并不潮湿,没有能看清的完整鞋印。白色椅腿下面,一道弧形黑痕从铺装缝旁拉过去,终点藏在椅脚下。
“谁上来过?”
许闻把自己与老周站过的位置逐一指明,给对方看手机里从书房出来的录像。录像晃得厉害,但离开屋内和锁门的过程都在。
其中一名姓郭的民警停住画面,问:“你出门以前,确定衣服在里面?”
“我不能确定。我确定是进屋后脱的。”
郭警官点了点头,没有替他把话补成确定。
检查过后,许闻在镜头前慢慢提起衣领。整件外套瘪了下去,椅子中间没有人,也没有别的东西。袖子里塞着一小团枯叶,是从屋顶带进去的,还是从别处塞进去的,他不知道。
椅背有一道细裂。许闻把手机靠在屋顶门边,镜头朝着椅子,重新开了录像。郭警官拍好原来的位置,对他说:“先别拿走,转一下,我看看后腿。”
许闻过去扶住椅背,顺着地面转了半圈。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短短一声。左后腿的塑料脚套缺了半边。
“椅子是哪家的?”郭警官问。
蔡师傅摇头:“这种椅子,楼里搬家扔过好多。”
他带着民警查看北边的检修口。矮铁门虚掩着,锁扣上挂着一把打不开的挂锁。锁梁没有扣住门闩,远看却像锁好了。
蔡师傅蹲下,试了两把钥匙,都不对。
“这不是我平时用的锁。”
门后有向下的梯子,不到两米又被一道格栅截住。蔡师傅的钥匙打不开格栅锁。民警照看了能看见的部分,里面没有回应,只露出一段横向夹道。蔡师傅联系主管,约好带齐旧改图与钥匙过来,再从室内一并检查。
邵岚这时打来电话。物业通知了她,她先问有没有人受伤,然后说自己正在过来。
“许老师,你先别觉得有人专门针对你。楼上偶尔有工人——”
“工人拿我的衣服做什么?”
电话那边顿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先把事情弄清楚。”
他们返回一八〇一。门锁外观没有明显损伤,许闻当着民警的面开门,玄关的挂钩空着,下面一双一次性鞋套仍摆在原处。
两层逐处看过,没有找见人。书房那面柜子齐齐整整,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亮。
“房主女儿能联系上吗?”郭警官问。
许闻拨出贺乔的电话。
她接得很慢,声音里带着刚醒来的哑。听他说有人可能进过父亲的房子,她立刻清醒了,问少了什么。
“目前没发现少东西。”
“维修记录呢?书房下面那层柜子里,有他记的好几本旧账。”
许闻看了一眼柜门,没有擅自打开。
“明早你过来一起确认。”
她没有说好。许闻听见电话那边抽屉被拉开,像她已经开始找钥匙。
“我爸死以后,我进去过两次。”她说,“每次都觉得有东西挪过,可我不知道原来摆在哪儿。他们说是我太紧张。”
许闻看向翻在桌上的验收模板。
“先别一个人来。我把郭警官的联系方式转给你。”
等邵岚赶到,已近凌晨两点。民警记录了情况,物业准备查可用的公共区域监控。许闻收好自己的设备,将发现和屋顶检修口的位置一并记下,没再继续夜勘。
回到车里,他才套上外套。
衣领碰到后颈的一瞬,他又把它脱了,叠好放进后备厢。
他在车内听书房的录音,想确认拖动声开始的时间。他最后离开书房以后,先是他的脚步,然后是远处的门响。
接下来半分钟几乎没有声音。
许闻准备拖进度条,耳机里忽然擦过一声很轻的沙响。
像布料从桌沿掠过去。
他把手停住。
又过两秒,话筒附近响起了一口气。吸进去,停住,再缓缓吐出来。声音很近,近得他能听见鼻腔里细微的滞涩。
他取下一边耳机,朝后座看了一眼。
后座当然是空的。
录音里,那个人又呼吸了一次。
许闻看着计时。那时他已经站在屋顶门边,正在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