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的声音拖到第三下，邵岚按了暂停。
尖利的尾音仍像挂在电梯里。许闻看着显示屏，数字从十六跳到十七，又跳到十八。
“这是贺先生生前最后一次投诉。”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十一月二十六号，凌晨零点四十一分。两天以后，人就出事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有一扇蒙着灰的窗。风从没关严的窗缝挤进来，把墙上的防诈骗海报掀起一个角。
许闻停在一八〇一门外。
“他投诉楼上拖椅子？”
“嗯。”
“楼上是谁？”
邵岚没答，先把钥匙插进锁孔。她是启禾房产服务的项目经理，负责替房主处理出售前的杂事。一路上，她只谈过两次死者，其他时间都在确认许闻什么时候能出报告。
门开了，她伸手按亮玄关灯。
“一会儿你看了就知道。”
屋里有股久不通风的气味。沙发罩着旧床单，餐桌只留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硬纸牌：物品待清点。
许闻没有马上进去，先拍了门牌和门锁。委托授权他白天已与贺乔核实过，女儿同意检查父亲留下的房屋，但不准丢东西。
“锁换过？”
“去年十二月换的。家属一把，我们保管两把。今晚给你的这把，用完要还。”
邵岚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纸，铺在餐桌上。
许闻看见最下面的一行小字：勘察期间未发现第三人留驻或进出迹象。
“这是模板。”她说，“有情况你就写，没情况就按这个。”
“先别填。”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问：“贺先生在哪儿出的事？”
邵岚指向客厅后面的木楼梯。
楼梯底下铺着一块新地毯，颜色比周围地板浅很多。
“从上面摔下来。女儿赶到的时候，人已经送走了。后来的事情你得问家属，我不是当事人。”
许闻抬头。楼梯拐角上方，一扇窄窗映着室内灯光，像有人贴在那里，低头看着下面。
他换了个位置，那张脸便散成两块反光。
邵岚带他上楼。复式的下层在十八楼，上层是十九楼的卧室和书房。书房里一整面高书柜，卷帘落了半截，办公椅却不在桌前，只剩地毯上一圈压痕。
“椅子搬走了？”许闻问。
“我接手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拉开卷帘。外面是城市零碎的灯，一层也没有了。
“再上面呢？”
“屋顶。”邵岚看着他，“所以才卖不出去。”
许闻走回房间中央。天花板平整，只有靠近书柜的一角鼓起暗黄色水印。
“没阁楼？”
“没有住户。公共楼梯能上屋顶，门的钥匙在物业。我已经打过招呼。”
她的手机响了。接通前，她又提醒了一遍：“明天下午最好有个初步结论。买家这周只在本市停两天。”
许闻把工具包放下。
“我今晚要是听见声音，就写听见。不能替你写已经解决。”
邵岚握着手机，停了片刻。
“当然。我们要的也是事实。”
她下楼时，鞋跟在木梯上叩了十几下。许闻站着没动，等入户门关上，重新数了一遍自己刚才听到的脚步。
十八级。
夜间勘察并不是坐在屋里等鬼。九点到十一点，他查门窗、管道和能看见的检修位置，逐处拍照，在两层各留下一段环境录音。墙上旧插座有一个松了，他贴了标记，没拆。
十一点四十，他到公共楼梯看过屋顶门。门锁正常，物业电工蔡师傅隔着电话确认，夜班值守室还有人，钥匙放在门卫处。
“上去提前叫一声。”蔡师傅说，“北边补过防水，有块篷布，别给它绊了。”
许闻应了，回来吃掉包里已经凉透的饭团。
他并不喜欢这个时段。白天能一眼看完的房间，到夜里总会剩下些看不清的角落。尤其那张空着的书桌，背后是一排紧闭的书柜，坐下来便会忍不住回头。
他把薄外套挂在下层玄关，手机、钥匙和手电留在身上，回到书房，将录音笔放到桌边。红灯亮起时，他对着它报了时间。
“十五日，零点二十三分。书房。”
随后他关掉顶灯，只留一盏落地灯。
墙上的水印变得更深，沿着书柜边缘向下弯，像一只藏在柜后、扣住顶板的手。
零点四十七分，楼顶响了一声。
很短。不是脚步，倒像椅脚在粗糙地面上蹭了半寸。
许闻的拇指已经抵住手电开关，没立刻按下去。他先看录音笔，红灯仍在闪。
第二声拖得很长，从窗户上方向书柜那边走，中间顿了一次。
他抬起头，跟着声音挪了两步。
声音停了。
许闻也停下。
约莫五六秒后，上面又拖了一下，比刚才更慢，末尾带着很轻的一声磕碰。
他想起邵岚手机里那段声音。
他听过的两次，竟都停在第三声后。
他重新打开顶灯，退到楼梯口，给值守室打电话。对方没有听见异响，但答应带钥匙过来。
等人时，他把房间门逐扇看了一遍，没发现松动的窗，也没看见人。他没有去敲天花板，只将录音笔留在原处，用手机拍下离开屋内和锁门的过程，随后结束录像。
来送钥匙的门卫年纪很大，走两层楼就要歇气。许闻请他留在楼梯转角，自己把通话开着，上到屋顶。
铁门推开，风一下灌满衣袖。
屋顶的照明灯没有亮。他的手电照过水箱、管道和压着砖头的蓝色篷布。书房的大概位置在右前方，那里孤零零放着一把白色塑料椅。
椅背朝着门。
上面坐着一个人。
许闻停在门槛里，光照到那人耷下的肩头，忽然觉得嘴里那一点饭团的咸味变苦了。
那不是人的肩。
是件外套撑在椅背上，两只袖子垂在椅腿旁，风吹过时，右边那只轻轻抬了一下。
左袖口有一块浅灰色补丁。
他半个月前自己缝的。
许闻慢慢把光压低，照到空荡荡的椅面。
这件衣服本该还挂在他锁住的屋子里。